第40章｜水到门槛

五月底的雨连下三天。第一天大家还趁课间拍操场积水，第二天九舍一楼值班室贴出“北侧排水口清理中”，到了第三天夜里，走廊的灯一直没灭。关羽半夜醒来，听见楼下有人搬桌子，一开窗，见自行车棚的轮胎半截泡在褐色水里。

九舍132在三楼，床不会进水。黄忠住隔壁，手机上却连着弹出一楼球迷协会的求助：社团仓里有今年的音响和三箱书，水已漫过门槛。张飞抢过手机，说自己下去扛。诸葛亮先问电源开关在哪里，楼下楼管已让值班电工切断受淹区域供电；没有确认前，不准学生进仓。

张飞站在楼梯口，鞋只套上一只。他不想在屋里等，可楼管确实不让下。“他们那音响，泡一宿不就完了？”

“音响坏了还可以买。”黄忠把他另一只鞋递过去，“你能不能先替我到二楼叫人？还有几个一楼学生在借住，床位得腾。”

张飞把鞋穿好，去敲二楼的门。有人以为他来催交学生会活动费，隔着门不应，听清是一楼进水才出来。搬上来的不只有行李，还有两只装着湿课本的洗衣篮、一个摔破角的电水壶。张飞帮着抬，第一趟把小箱子递到楼梯转角，第二趟接到黄忠那三箱书，发现纸箱泡软，底部一托就开。他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书，抱上二楼，回来发现手机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田露。

田露在体育馆负责收器材，场馆同样进了水，正缺人把低架上的球和垫子搬高。她问他是否能来，听见九舍也出事，说那边先忙，晚些再回她。张飞本想逞能说两个地方都来得及，摸到自己胳膊上湿透的书页，还是答应先把手头做完。

女生宿舍十舍地势更低。貂蝉早在群里提醒同楼同学把床下电器拔掉，有两位室友已去高层借住。她是舞蹈社负责人之一，排练室在一楼，里面有音箱、服装和道具。负责场馆的老师到现场确认断电后，她与小乔、香儿一起进门，把能搬的设备按登记清单挪到二楼。门口有一条窄斜坡，装服装的箱子顺着坡往外滑，三个人合力才顶住。

关羽给她打电话时，她正捏着箱子边，接不了。第一通没接，第二通还是没接。关羽看着雨里的十舍，想过去，又记得上回自己看半段视频就先抓人衣领。他给她发消息：我在九舍帮搬东西。你那边要人手回我；现在若在忙，晚点回也行。手机放回兜，继续按黄忠列的名单给二楼腾床。

半小时后貂蝉回：我们三个人在排练室，老师在场，断电了。服装两箱还需搬，门口有人借推车，不用你淌水过来。

他看完，回“知道了，到了楼上说一声”。没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也没把“不用”读成和自己赌气。楼下有人叫他，转眼就去搬第三箱书。

雨势到凌晨三点才小。校后勤借来两台抽水泵，一台在九舍，一台往十舍调。有人在群里传主楼地下室已被淹到腰、全校马上停课，刘备追到原消息，发现只是有人把去年另一所学校的图片转来。他发的说明只有两件确定的事：九舍一楼部分区域进水，电工已经切断相关供电；十舍低层按宿管通知转移。未知的停课安排，他不替教务处宣布。

董卓到九舍时天还未亮。他鞋上有泥，先问楼管有没有受伤，再问为什么清排水口的工单前天就提交、值班系统却显示“处理中”。后勤负责人说井盖下压着一层树叶，昨日下午已经通了一半，没想到夜里又堵住。董卓没在学生面前训人，只让他们把清掏记录和复查时间补齐，等水退后再核仓库损失。刘备听见“复查”，想起从前自己也爱把问题写在待办里，写完便以为有人会做。他把社团物品损失的联系人交给后勤，不替他们估一笔没清点的金额。

天亮以后，十舍服装搬完。小乔肩上沾了灰，香儿鞋边全是泥。貂蝉蹲在走廊替一件湿舞衣换袋，抬头看见关羽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没有绳也没有救援用的木板，只提一袋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热水。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黄叔那边搬完。你们说箱子上来了，我问过楼管才上楼。”关羽把袋子放在椅子上，“你们昨晚吃东西没有？”

小乔拿一个面包，香儿拿热水，两个人先去核道具数，给他们留了一段走廊。貂蝉说已经喝过粥，还是把面包放进包里，等一会儿忙完吃。

“我昨晚想直接来。”关羽说，“你说不用，我就没过来。”

“你不来，我不生气。”

“不是怕你生气。我在九舍也有事做。”

貂蝉揉了揉被纸箱磨红的手指。“我知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会跟去年一样，隔十分钟给我打一次。后来手机没响，我才腾出手把衣服收好。”

“以前我那样，让你烦。”

“也不总是烦。有时我真需要你，叫你来，你来了我会高兴。”她把一袋舞衣封紧，“但你总在我说不需要时最着急。等我开口，你反倒以为我是在跟你赌气。”

关羽没把雨夜当成两人重新亲密的借口。他拿着服装清单同她逐件对，发现有一箱上衣漏记，并不是遗失，是香儿先搬到老师办公室晾着。貂蝉给香儿发消息核过，才在表上划一笔。两人做完这点小事，十舍楼管叫她们下去登记，他与她并肩走到楼梯口，便停住。

中午水退到一楼台阶以下，九舍仓门开了。黄忠那三箱书外层湿透，内页大多还能摊开；音响底座进水，不能通电，要等检修。张飞将裹书的外套从二楼栏杆上取下，已经干了一半，袖子却沾了墨。田露发来体育馆垫子全部转到高架的照片，问九舍怎样。张飞给她拍书箱和自己黑了一块的袖口，她回一段语音：“衣服先晾。你别把‘忙完’当成明天照样能跳舞，脚踝昨晚有没有扭？”

他才发现右脚踝踩过台阶时有点痛。不是大伤，走路时会提醒他别逞快。张飞坐在床边回：“没肿，晚点看。下节课我照去，走不了我在旁边数拍。”

田露回：“数拍也算上课。别来给我演带伤英雄。”

关羽看到貂蝉发来的照片：两箱服装排在二楼长桌，旁边写了负责人和时间。她只配了一句“都在”。他回了张九舍书箱晾开的一角，说“这边也找齐了”。关羽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帮黄忠把最后一箱湿书搬到向阳的窗边。

下午学校宣布受影响楼层完成排水，检测后再恢复用电，体育馆和排练室暂不开放。有人嫌影响下周比赛，也有人急着问损失谁赔。黄忠和程雨分别开始记书和服装的损坏程度，没有把湿过的每件物品都报成报废。赵云来帮看音响，先贴了一张“勿通电”的纸条，答应等维修登记后再拆。他见张飞一旁挠头，问：“你们不是要划床板去十舍救人吗？怎么没见船？”

“楼管说不让。”张飞把一摞书翻面晾，“船我没有，湿书你要不要划？”

赵云笑着接过一叠。两人做了一会儿，张飞看见窗外的水只剩草坪低处一汪，知道雨过去了，后面的清理还得靠一页页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