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踩错的是你

开学后的第一堂舞蹈选修课，张飞去得最早。他怕找不到搭档，先把教室门口的名单看了三遍。老师安排自由结组，不愿意自由找的人可以申请随机分配，后半学期也允许双方同意后换伴。张飞把“随机”二字盯得像彩票号码，轮到自己，果然被分给田露。

田露短发，个子只到他肩头，穿一双平底舞鞋，右边鞋带绑得比左边紧。她把报名表收好，伸出手：“田露，体育组做器材管理的。以前学过一点。我走快了你说。”

“我张飞。那个，我走慢了你也说。”

她先给他比了下站位：一只手扶肩，一只手握住，膝盖别顶着对方。张飞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哪儿。田露说：“你不想碰肩，就先隔着袖子。老师叫我们上课，不是叫我们猜谁胆子大。”

张飞这才把手搭上去。音乐刚起，他向前一步，田露已经向后退了半步，两人仍撞了鞋尖。第二次他往右，她往左，张飞急着把人带回来，手劲大了点。田露停住，松开他的手：“别拽。你拽着我转，转完下一拍你还是不知道脚在哪儿。”

他脸一下烧起来，教室旁边有人笑。张飞回头，笑的其实是另一组差点撞到镜子，与他们未必有关。他却已准备好一句难听的，田露看见，直接说：“你先踩准，再骂别人。”

关羽和貂蝉在教室另一侧。貂蝉熟悉基本步，叫关羽先跟拍子走，别惦记怎样领她转。他偏偏把每步踩得像过窄桥，肩背绷着；转向时抬脚慢半拍，差点踢到她鞋跟。貂蝉扶住他的胳膊，身体离他近了些，他反而更不敢动。

“你是不是怕踩我？”她问。

“嗯。”

“那你先说你不知道怎么走。我来带第一遍。”

关羽点头，照她的速度走。两人绕过一面镜子，镜里貂蝉看见诸葛亮在旁边示范动作。他的舞伴叫香儿，来自新闻学院，舞鞋带磨松了，正低头系。诸葛亮没替她碰鞋，蹲在旁边把下一段的步子画在纸上。貂蝉过去问能否借纸看，诸葛亮答应，叫她先把方向看清，不用背全套。

关羽停在原地。他知道借纸不等于别的什么，却又想起上一学期自己很晚才学会问貂蝉怎么想。她与别人说话，他首先算自己在不在场，这个习惯没因两人交往就消失。

香儿站起来，看关羽一眼：“你也在学？你女朋友步子比你稳。别跟她抢着领。”

她说话很快，没带刺。关羽仍觉得耳根热，只答“知道”。貂蝉拿着纸回来，见他已将站位忘了，问：“你又想什么？”

“想我下一步往哪边。”

“那就看地上标记。”她把纸折起来，“你要看我的脚，也行。别用眼睛盯诸葛。”

关羽没料到她已经看出来，笑得不自然。她没有在教室里同他吵，只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先跳完这段。”

休息时，诸葛亮提议四人交换搭档做一次练习，让已经熟步的人带不熟步的人，他说的是课堂练习，没先问四个人的意思。香儿第一个皱眉：“我想先练我自己这一段。你们换，别算我。”

诸葛亮抬头，意识到自己在替人排位置。“是我说快了。那先不换。”

貂蝉却说她愿意和诸葛亮练半首，看他刚才画的转向是否真能做出来。关羽听见“愿意”，有点不高兴，又不好说不准。他点头时动作慢，貂蝉便停了下来：“你不愿意可以讲。别一边点头，一边把脸扭过去。”

“练吧。是课。”

“关羽，课也要我想练才练。”

他看着她，有话没说。她没逼他马上大度。老师正好叫大家散开，两人各往旁边走了一步。诸葛亮没有立刻把貂蝉拉到中间，先同关羽说：“若你们今天还没练顺，我下节再示范。”

“不是你的事。”关羽说。说完发现自己声音太硬，补了一句，“她说想练，就练。”

四个人最后只是把其中一段分开示范，香儿自己跟老师纠正转身，没成谁的附属舞伴。关羽坐在边上看貂蝉跟诸葛亮从镜前转过，记住的是她膝盖弯得比自己浅，落脚轻，也记住自己第一次竟以为她身边那个位置必须一直由自己占着。老师叫他回场，他站起来，没把这点不舒服说成别人的错。

张飞那边练到第五轮，汗已从额角滴到领口。田露带他退半拍、进半拍，鞋尖始终没离地太高。“你不是慢，”她说，“你是怕踩错，每步先停一下。停一下就更错。”

“我不怕错。”

“那我们不放音乐，错一次也别停。”

两人走了八拍，第三拍他又碰到她脚边。他开口要道歉，田露说继续。走完八拍，张飞才说：“刚才我踩你了。”

“你擦到鞋，没踩脚。下次先看清再喊‘我把人踩坏了’。”

课后张飞站在门口等关羽，把报名时想过的话讲给他听。他以为随机分配会落到一个不想跟自己练的人，结果田露比他更想把动作练明白。“她没嫌我，就是嫌我总替她决定被踩了有多疼。”

关羽看见貂蝉收包，过去问：“我刚才没说真话。我不舒服，你跟他练我不舒服。但你要练，我不该把脸摆给你看，叫你猜。”

貂蝉将水瓶拧紧，停了一会儿：“我也知道你在意。我没想靠跟他跳让你难受。你若真不想，我会听。可下回先讲，别到半首结束才承认。”

“好。”

她从包里拿出老师给的节拍小卡片，塞给他：“你今晚练这个。我明天问你。”

“像布置作业。”

“你愿不愿意？”

关羽把卡收进口袋：“愿意。”

香儿经过时听见最后两个字，冲诸葛亮说：“你也记得下回先问我。我不是你画在纸上的箭头，指哪边就去哪边。”

诸葛亮抱着讲义，头一回没立刻给出更好的安排，只说：“我记住。”

田露从后面追上张飞，叫他别穿那双鞋底太硬的球鞋。张飞说只有这一双，她看了鞋底，教他先借体育组的练习鞋，尺寸要自己去试。张飞问会不会留下臭味，她答：“你要穿袜子。我管器材，不替你洗。”

走廊里有人笑，张飞这次知道是在笑田露说话直，自己也笑了。他忽然觉得下次来，不必先等所有人选完，再把自己当剩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