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两只麦克风

郭嘉把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贴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又塞回盒里。

“三十八度二。”司马懿问他，“你还去？”

“差两度才算烧得有诚意。”郭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圈住“设备使用场景”几个字，“你跟曹操说，这页不是产权证明。赞助款打进学校账户，发票抬头也是学校，资产处给它编了号。要问的是搬过去以后谁能用，什么时候能用。”

曹操从门外进来，刚听见最后一句。“我问过了。新校区设备房还没挂牌，借用办法也没人写。车下午一点出发，他们打算先搬了再说。”

郭嘉把纸推过去：“那就先叫停调拨。”

“申请要三个工作日。”

“你下午追车，能省三个工作日？”

曹操没接这个话。他昨夜给资产处、团委和赞助商都打过电话。资产处说设备属于学校，团委说学生使用需求应当保障，赞助商联系人只记得当初说过“供学生活动使用”。各有一句对的话，拼起来却没有谁肯在调拨单上停笔。

司马懿递来一张表，三台摄像机、两套导播设备，每件后面都有序列号。其中一台编号末尾在借用登记里是七，在调拨清单里却是九。

“先查这个。”司马懿说，“错号的设备出了校门，再找更费劲。郭嘉留下，我陪你去。”

郭嘉已把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你陪他去了，谁在这里接资产处的电话？有争议他们只会找表格填得最清楚的人。我坐车，不搬东西。”

曹操看了一眼他的脸。郭嘉鼻尖发红，嘴唇干得起皮。他想说不许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上车前量一次。过三十八度五你回宿舍。”

郭嘉笑出一声哑气：“你跟温度计商量过？”

中午十二点四十，许褚在旧活动中心门口守住最后一箱设备。他一只脚抵着门，另一只脚旁摆着已经签收的搬运单。工人催他让道，他把单子举给人看：“我不是不让搬。这台编号对不上，谁验的，麻烦签个字。”

工人说自己只负责搬。许褚便让出半扇门，没敢碰箱子。典韦拍下箱号，又拍封条，再把走廊让出来。曹操赶到时，车已经装好大半。资产处的老师正在电话里和另一位同事核对，听见“赞助”两字便皱眉。

“设备都入账了，不是哪个学生干部说不搬就不搬。”

“入账我不争。”曹操把错号那页递过去，“我争这台是不是清单上的这台。还有新校区设备房未开放，三周后迎新直播用什么？上次答应过提前通知，今天上午才在群里发。”

老师核完编号，说录入时少了一位，拍照更正；其余设备按计划走。曹操站在走廊里，看着人重新封箱，知道自己抓住的错误只能纠正错误，不能变成扣车的理由。他还是把每台设备的现场照片发给司马懿，叫他留好原始时间。

郭嘉倚在墙边给采购老师打电话。电话接通，他把话说得很慢：“王老师，当年合同附件里是否写了学生活动优先使用？对，是那份。您先别保证设备归谁，我只要附件。”

车门关上时，许褚往前跨了一步。典韦从后面攥住他衣服：“箱子有封条，车是学校的。你拦它，明天照片里就只剩你。”

许褚憋得脖子通红：“咱们就看着？”

曹操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也说不清追上去能做什么，只知道调拨单里还有两只无线麦克风没写明箱号，若到了中转仓，至少可以请人当场核查。

新校区旁的中转仓不让学生进库。四个人在门房外站了两个小时，门前卡车一辆接一辆倒进去，倒车提示音吵得郭嘉每次说话都要停半句。午饭是许褚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夹心饼干。郭嘉咬一口就放下，手心却一直握着合同，纸角给汗浸软了。

仓库负责人出来，先看曹操的学生证，再看调拨单。“学校的人来办，我们配合。你们要领东西，找学校授权。”

“麻烦核一下这两支麦的序列号。”曹操指给他看，“上周还在旧活动室，今天清单里没有。”

“清单里没有，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

“装车视频里看见了箱子。”典韦把视频调出来。他镜头拍得稳，箱号刚好清楚。

负责人不肯当场开箱，却答应请资产处视频核验。许褚蹲在台阶上等，蹲到腿麻，又站起来绕着路灯走。郭嘉不知什么时候把头靠在广告牌背面，脸色白得不对。曹操摸他额头，热得手背一缩。

“去医院。”

“视频快接了。”

“跟麦没关系。”

“谁说的？你要当着他们面说‘赞助’两个字，我得拦你。”

曹操把水瓶递给他，没有再争。二十分钟后，视频里资产处老师确认两只麦克风属于另一批未列入调拨的流动设备，可以由原使用单位暂领，其他设备仍待使用办法出台。仓库只交付麦，不准他们进库检查别的。曹操拍下交接单，让许褚核对编号，自己扶郭嘉往车边走。

回程还没过高架，郭嘉开始发冷。曹操让司机改道校医院，值班医生量出三十九度一，问发烧多久。郭嘉还想算今天车费，曹操从他兜里把发票拿出来：“昨天晚上就烧了。他没听劝，责任算我一半。”

医生让郭嘉把口罩摘下来，先听诊，再安排检查。曹操坐在走廊里，手上提着两只麦克风的盒子，盒子轻得他有些恼火。郭嘉从诊室出来，见他那副模样，说：“一趟出租车，买俩二手麦。曹主席，你会做生意。”

“闭嘴，吃药。”

“医生没叫我现在吃。”

“那先闭嘴。”

联盟群里四十多条消息。有人问设备拿回来没有，有人发鼓掌表情。袁绍提出用联盟名义写一篇“联合维权纪实”，顺便做一面锦旗送给执行小组。制作费用可以走计算机学院的宣传预算。

曹操看完，把交接单照片发在群里：两只麦克风已领，其余设备归属及使用办法未定；郭嘉就医，团队今天停止现场行动。最后一句是“请勿写成追回整批设备”。

袁绍私信问他，何必把“未定”放在第一段，显得气势弱。曹操在医院走廊里打字：“因为就是未定。”

一个月后，采购老师找回合同附件。学校确认摄像机和导播设备归学校管理，活动经费中确有学生赞助款，今后由校团委建立优先预约通道；跨校区再调拨，要提前公示使用安排。机器没有搬回旧活动中心。曹操把那份新办法打印出来，夹在设备柜上，不允许宣传部写“全面胜利”。

许褚给两个麦盒贴标签，左边“合同”，右边“回执”。他先拿“合同”试音，唱了半句跑调的歌。曹操推门进来，许褚立刻关机，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使用登记呢？”曹操问。

“补。我以为这是咱们的。”

“咱们的也得登记。”

郭嘉养病回来，隔着玻璃瞧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太煽情。一个叫车费，一个叫医药费，比较准确。”

曹操把新的预约办法塞到他手里：“你先看。嫌煽情就自己改。”

郭嘉翻到最后，问了一句：“下一回我说别追，你听吗？”

曹操没马上答。他记得郭嘉在仓库门口握着合同，拇指一直压在同一行，字却已经看不清了。

“下一回，”他说，“你发烧就别上车。我先问你还能不能追。”

郭嘉说这话听着像进步，嘴角却没有笑得很轻松。他俩都知道，曹操并不擅长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