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2

第12章|黄叔二十六

作者:高玮 阅读 2

黄忠把最后一张海报贴歪了。

他退后两步,盯着上角那个小小的褶,伸手揭开,重新抹平。旁边来帮忙的新生递胶带,嘴里先喊了声“黄叔”。

“学长。”黄忠纠正他。

“你不是——”

“二十六。还没到叫叔的时候。”

新生不好意思地笑,将胶带往他手里塞。黄忠没再追究,让他把下边那行字读一遍。

“周六下午两点,校际邀请赛,凭票入场……散场请从西门和北门离开。”

“字够大吗?”

“应该够了吧?”

黄忠摇头:“你站那棵树底下读一遍。”

新生往后走,一到树边,后半行就看不清了。他自己先跑回来,抓过记号笔,把“北门”两个字描粗。

黄忠在班里也这样较真。张飞嫌他训练时老吹哨,笑他站得像军训教官。等真的上场,张飞又总先去找他的方向,因为黄忠会喊“别全追球”“把人留住”,嗓门虽没他大,话却能听懂。

黄忠并不是一入学就会安排人。高考那几年,他停过学,去工地做过短工,也回家帮父亲打理机器。后来不甘心,重新备考。村里有人说他考上大学已经够本,有人问二十六岁跟十八九岁的人一起上课丢不丢脸。报名那天他拿着缴费单在车站等了半小时,还是上了车。

那年冬天,黄忠最后一次决定再考,父亲其实没有说“好”。

库房屋顶漏雨,地上铺着塑料布,机器的一只轮子卸下来,父亲蹲在水泥地上,手指关节肿得粗。黄忠说来年还想报,他听完只问:“你去年拿了多少分?”

“差三分。”

“前一年呢?”

“五分。”

父亲用抹布擦净轮轴,半天没抬头:“每回差这几分,你心里有数。出去做工,你能自己养自己;继续念,我跟你妈还得跟着出钱。”

黄忠点头。他知道。那年他已经二十五,同村比他小的堂弟都开始攒婚礼钱了,自己还在翻几年前的错题本。父亲并不是不让他学,只是不敢再说一句“随便考”,好像钱能从塑料布上漏下来。

那夜黄忠没有当场争。他收完仓库的工具,回屋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项项算:自己存的短工钱、旧教材能卖多少、报名和路费、如果考上第一学期能申请的助学贷款。母亲半夜起来倒水,见灯还亮着,站在门口很久,只说:“先睡。账明天还在。”

第二天早饭,他把算好的两页纸给父亲看。

“这半年我白天接活,晚上念。钱我先掏。要是这回还差,不再拿家里的钱硬撑。”

父亲看了两遍,问:“那你白天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夜里还怎么背?”

黄忠说不出漂亮话,只说:“试完再认输。”

父亲没给他拍胸脯,起身去修机器。到门边却停住:“农忙那两周别出去接活,家里这点工钱算给你。”

黄忠想说那是自家活,不该算钱。父亲已经出门,将门带上。他后来真考进了财大,也没把这件事讲成父亲全力支持的故事。父亲犹豫过,自己也犹豫过,那两页账纸一直夹在录取通知书后面。

第一次进2602教室,前排有人以为他是代课老师,忙把书翻开。他说自己叫黄忠,要坐这里。那人赶紧收拾书包给他让位,反倒叫他难受。过了一个月大家一起踢球、一起被高数作业追着跑,他才觉得年龄没总坐在自己旁边。

父亲这天中午打电话来。他把浆糊刷放下,走到报栏背后接,第一句仍是“课没落”。

“我还没问呢。”父亲在那边咳了一声,“你自己先招。”

“知道你看我朋友圈了。”

“都是海报和球。你说去了念书,我瞅你像开了个印刷铺。”

黄忠笑了,低头看手上的墨:“周六比赛,我帮他们引路。”

“这些活儿耽误学习不?”

“这周作业交了,成绩也出来了。”

“你二十六才进这门,别总替人忙。”

父亲说得慢,黄忠听得出不是埋怨。以前家里紧的时候,父亲把病还没好全的腿架在凳上修机器,叫他别管店里,接着念。他既欠那句“别管”的情,也清楚自己已经不能永远以念书为理由不做别的事。

“我知道轻重。”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不是帮别人瞎跑。去年河海那场,我在出口看见有人被挤得走不了。周六这回能把门安排好,心里就踏实。”

父亲听完,只问:“那你吃饭没有?”

“吃了。”

他没吃。电话挂了,肚子便不争气地响。黄忠看了看还剩的两张海报,决定先去食堂。转身时遇见周瑜,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捡一张被风掀落的纸。

周瑜先看到纸上的出口箭头,再看黄忠手背沾的红墨。

“你画的?”

“印的。箭头我改了。”

“为什么?”

“原来两条线在小卖部门口交叉,队伍一挤,买水的人也堵进去。”

周瑜把图摊在报栏上,沿两条箭头各走了一遍,问:“北门那边下坡能不能走轮椅?”

“我没量。”

“下午去。”

黄忠饿得胃里发酸,又不愿承认自己漏了一处,硬说现在也能去。周瑜看了眼时间,拦住他:“我先吃饭。你要饿着走,图画错了我还得重来。”

两人坐食堂角落,一人拿着饭盒,一人拿着笔,吃两口便在图上划一笔。黄忠原以为周瑜只是善于在台上喊话,听他问起从入口到楼梯的净宽,才知他比自己还烦这些细节。

“你怎么老先问门?”黄忠问。

周瑜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吃完带你看个东西。”

协会的小办公室塞着旗杆、鼓槌和几箱过期的票带。周瑜从柜底抽出一本薄薄的记录,封面照片里他只穿一只鞋,半边脸晒黑,另一半沾着灰,身后挤着一大群人。

“这是什么?”

“三年前。”周瑜把记录推过去,“我差点把人堵在门口。”

黄忠翻开,第一页写预计三百,实到近八百。他还没问,周瑜便指着当年的入口图:“那时候我也觉得海报贴得清楚就行。客队第二辆车来了,人一多,什么字都没人看。”

黄忠看了他一眼,低头往后翻。记录写得很乱,几页之间夹着一张没有洗干净的红色印章纸。他把那张纸拣出来,周瑜才慢慢将那晚的事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