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3

第13章|丢了一只鞋

作者:高玮 阅读 1

三年前,周瑜去球迷协会,一开始为的是大乔。

她比他高两届,是年级助理,带过他的迎新活动。别人通知他搬器材,只说“有空来”;大乔会把每只箱子要去哪个门、几点有人接,写在小纸条上给他。她做事快,有时候说话也急。周瑜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见她值班便故意绕去办公室,送水、帮忙、找话题。

大乔知道他那点心思,却没有给过回应。她不讨厌他这个人,只是手头的事比他的试探多。周瑜一直没将这两种“不讨厌”和“喜欢”分开。

一次公共课,他抱着一束花从后门进去。已经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两百多人一回头。他本想把花放下就走,后排却开始吹口哨。

大乔坐在第一排,见他停在旁边,低声说:“下课再说。”

周瑜被看着,脸烧起来,仍想把花塞过去。她没接,老师也转过身,他反而往前俯了一点,想在她脸侧碰一下,似乎这么做,围观的人便会相信两人原本就亲近。

大乔伸手挡开。椅子被她带得向后划,声音很尖。

“不可以。”

她说得不大,前后几排都听见。周瑜还捧着花,花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老师叫他出去,他这才看见大乔的脸不是羞,是气。

两天后他去道歉。办公室只有两个人,大乔卷好赛程表,才听他说完。

“我不该在课上进去。”周瑜说。

“还有呢?”

“我不该……靠那么近。”

“你是没问我。”大乔把卷起来的纸放在桌角,“你喜欢谁可以讲,我答应不答应由我说。那天我除了推开,还能当着两百人怎么做?”

周瑜本想说自己也丢了人,话到嘴边咽下去。她确实比自己更没法退。他站在办公室里,许久才说:“对不起。”

“我听见了。”大乔说,“以后比赛的活还要不要做,你自己想。”

他后来还是去了。起初见她别扭,过了几周,能一起核票,却也没觉得一句道歉就能让她给自己机会。

那年校际邀请赛,协会预计三百人入场。客队只报了一辆大巴,比赛前半小时来了第二辆。附近学校的学生又被网上转的照片吸引,没票的和截图票一起往门口聚。检票棚前只有一道伸缩栏杆,后排的人看不见前面为何不动,还在往前顶。

周瑜那天负责贴海报,听见栏杆哗啦响,转头便看见一个女生的书包带缠上铁杆。她想把包脱下来,身后的人把她挤得连手臂也抬不高。

“别推!前面有人卡住!”

他的喊声只到第三排便没了。有人拍检票桌,说有票为什么不给进;有人骂后面插队。周瑜挤进人群,先解了书包扣,让女生空着双肩退出来。她一出来便坐到路边,脸白得吓人,过了会儿才把喘气的节奏找回来。

周瑜给理事长打电话。听筒里全是鼓声,对方在场内排助威,听完只说找保安。

“两个人在门边。”

“那我也只有两只手。”

“别打鼓了,出来几个!”

电话断了。周瑜气得一脚踢到箱子上,脚尖疼得直抽。他没再打,将检票员、两名保安叫到一块儿,问能不能把一部分人带到侧面核验。

“那是器材通道。”检票员说。

“门不开。就借门外这块空地,截图的先到那儿,核清再回来。”

检票员还在犹豫,第二辆车上下来的学生已经往正门走。周瑜拿出两卷备用票带,叫人一端系树上,一端拉到空地边。刚才获救的女生走回来,见他手忙脚乱,接过一只印章,问:“要我做什么?”

“会核身份证吗?”

“我在学生会干过。你先把规则说全。”

他将规则讲完,特地问她身体行不行。女生把书包交给同伴,伸出手:“行。印油能洗吧?”

“……能。”

“你停这一下什么意思?”

她瞪他,旁边人竟笑了。周瑜从检票桌底下找出一张废纸,盖个章,拿水去擦。擦了两回才淡些,他把试过的纸给她看:“要用清洁剂。我回头买。”

那女生说先救门口吧,手上红就红了。

大乔也来了。她看见两队交叉,拎着外语学院的名单走到客队那侧,说明要先按班级下车,别六七十人一起冲。两人隔着人群点了下头,没有谁把这当成过去那件事的补偿。

十二分钟后,入口松下来。周瑜进场时财大已经零比一落后。理事长将鼓槌往他怀里一塞,让他来带看台。他不会敲,第一下闷得像有人拍西瓜。左边嫌太慢,右边自己喊,坐中间的人一会儿跟这个一会儿跟那个,越喊越散。

周瑜将鼓槌放下,跑到三片看台之间,找到先前帮着检票的几个同学,让他们每片先带一条短口号。他不求所有人喊,只让愿意喊的跟着同一拍。第三遍,左右终于接上,后排的跺脚声一齐压到球场里。

财大在下半场扳平,又在补时最后一个角球里将球碰进网。二比一。身后的人猛地向前涌,周瑜胸口被栏杆顶住,刚才那只旧铁杆发出一声细长的响。

“往两边!”他扯着嗓子喊,“别都往前!”

有人踩掉他一只鞋。他没顾得上低头,大乔和那个手背还红着的女生已站到前排,一起将人从两端疏开。周瑜抱住一个想翻栏杆的男生,胳膊差点被带出去,狠拍了两下他的背:“赢了也不准你下去!”

球员退场后,人慢慢散开。他在看台底下找鞋,半天没找着,最后还是理事长捡回来,丢在他脚前。

“下学期我去实习,你接不接?”

周瑜坐在台阶上往鞋里倒沙子,没有先说愿意。前头坏过一只扩音器,重复票没核完,护栏也得维修。赢球可以明天庆祝,这些东西今晚不记,明年准又来一次。

“先看账。”他说。

理事长以为自己听错:“刚问你接不接,你问我账?”

“空账我不接。”

第二天,大乔来还袖标,看见他手臂上一道青紫,问疼不疼。周瑜下意识想说不疼,想起昨天她抓着栏杆站了一整场,改口问她手腕有没有伤。她给他看,只有一点浅红。

“昨天门口分流做得对。”她说,“但没有预案。第二辆车进来你们才知道人多,太晚了。”

“我原先也不知道。”

“下次就提前问。”

周瑜点头。她交回袖标要走,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句谢谢。

“我帮的是门口那些人。”大乔将包往肩上提,“你别又听歪。”

“没听歪。”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讲。周瑜等她走远,将袖标叠好放到抽屉里。他对她的喜欢没有因为一次拒绝就消失,可那天他没有再把她对伤口的关心,当成回答。

三年后,黄忠翻完那本旧记录,照片里的周瑜还只穿着一只鞋。他抬头看办公室里的周瑜,后者正拿卷尺量现今场馆的西门,袖子折到肘上,手机放在地上免得接电话时记错数字。

“这次客队还是一辆车?”黄忠问。

“六辆。”

黄忠把记录合上:“那你上次那张图不够了。”

“嗯。”周瑜抬头,目光落在门外那条直直通向西看台的路,“还差好几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