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螺旋桨少了一片

关羽回家前先在仓库值班表上找人换了两天班。刘备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想回去看看父母。刘备没再问，拿着表去找赵云——赵云这周也要回家，时间撞在一起。最后由黄忠顶周三上午，关羽回来补周日。四个人在群里把钥匙交接写清楚，张飞看着“周日补班”四个字，还私下发一句：你歇两天就行，回来别把自己焊在门上。

关羽没回，坐车时才看到。他靠窗，膝上放着母亲叫他带回去的空酱瓶。瓶子用旧报纸包了两层，他怕在行李架上撞碎，一路抱在怀里。到镇上正下小雨，站牌旁卖玉米的棚布一角漏水。他父亲没来接，说小店里一架植保无人机正在等着装好，叫他下车自己走五百米。

维修店卷帘门只开半扇。父亲坐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放大镜，正将一个桨座里的断螺丝往外退。桌上四片螺旋桨排成十字，第四片缺了尖。母亲在后屋煮面，先听到行李轮响，探出头：“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还是红的，饭没少吃吧？”

“吃了。”关羽把酱瓶放桌上，“这回没漏。”

“我不是问瓶。”母亲笑着把它收走，又摸他的肩，“鞋垫呢？”

“穿着。”

父亲把眼镜推上去看他一眼：“不合脚就别硬穿。上次电话我说过。”

“合脚。”关羽这句倒是真的。母亲做的鞋垫前半截比买来的薄，他在仓库站一天，脚底不再被旧鞋边硌。

中午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面。父亲讲修的那台机器：前一天被人扛来时，卖家说只须换片桨，拆开却发现轴也偏了。机主急着第二天给田里喷药，嫌重新校准耽误时间；若只换桨，飞半小时又会抖，落下来不知砸哪块地。父亲让对方先借隔壁合作社的机器，自己把这台留下。母亲听到“借机器”插嘴：“人家要租金，你是不是又替人答应赔？”

“没答应。我给了电话，让他自己谈。”

“那还差不多。”

关羽很久没在一张桌上听两人这样互相纠正。学校里谁替谁承担，常能说成忠义；家里落到一台机器、一笔租金，答应错了便要从这个月房租里补。他想讲自己在仓库如何拒绝了不在授权范围内的拍摄，又怕听着像专门回来交成绩单，就夹了一筷面。母亲把碗往他手边推：“葱还要不要？”

“不用。”

下午他帮父亲试机。不能在雨里飞，两人把支架固定在工作台，先断电检查，换好轴承后才低速通电。螺旋桨转起来，风把桌边的收费单吹落一张。父亲立即关电，叫他看控制软件里那条仍在上下跳的曲线。

“我听着已经顺了。”关羽说。

“耳朵听顺不算。”父亲指着峰值，“上次撞过，里面的平衡没回来。今天修到傍晚，你先去给你妈搬店后的米袋。”

关羽提起两袋米，发现后墙有一块新刷的灰。他记得那儿曾漏水，一下雨便往母亲摆酱菜的架子上滴。母亲说上个月修了，师傅把裂缝凿开重新封过；起初嫌麻烦，补一层胶似乎也不漏，可父亲坚持弄透，拆出来才见墙里潮得发黑。

她边说边擦架子，抹布经过墙角，带下一块松灰。关羽却听得心里发紧。他和貂蝉分手后，最怕别人替这件事总结成一句“早坏了就该修”或“坏了就扔”。墙不会记得谁把伞留在宿管处，人会。他把米放稳，出去倒纸箱，隔了很久才回屋。

晚饭后母亲问演出录像能不能放出来。关羽手机里存着一段，拍在观众席后排，前面一个人的头挡住半边舞台。他没有删，投到小电视上让父母看。貂蝉转到前排时，母亲往前坐了点：“这就是她？比上次见时瘦一点。你那天说袖子松的是哪儿？”

关羽按暂停，指给她看那条袖口。父亲说她转身很稳，母亲说那一段最难的是后面几个人同时让开。他们认真看完，父亲去烧水，母亲收遥控器时才问：“你们怎么了？”

“分开了。”

母亲把遥控器搁在桌上，没把屏幕立刻关掉：“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她提的。我当时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你没碰人吧？”

这话问得关羽脸上一热。上次诸葛亮受伤他告诉过家里，父母没有因他平日老实就相信他永远能控制住手。

“没有。我站起来过，后来又坐下。她走了，我自己回学校。”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端水进来，听见后半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那现在你打算怎样？”

“没打算追回来。”关羽说，“也不想明天一见就跟没事似的。我只是……她原来真喜欢过我。我听见她讲，还觉得自己得赢过后来那个人，才算没白过这一年。”

父亲把杯盖旋松：“被人选过，不是比赛的起跑线。你疼归疼，别把她讲过的话都算成骗你。”

关羽低头看杯里的热气，半天才说：“我知道她没骗。知道也还是疼。”

“那就先疼着。”母亲说，“你明天早上跟你爸去送机器，回来帮我拣豆角。你想躺也行，不要装作一顿饭能把事情吃没。”

夜里他睡在原来的窄床上，窗边还留着复读时贴的课程表。最底下那格写着“报名”，字迹比他现在写的规整。手机亮了一下，是张飞发来一张仓库排班照片，上面他用粗笔在关羽周日那栏画了个大圈：回来请吃面，黄忠骂了你半天，我替你骂回去两句。关羽回：别骂他，周日我到。停了停，又补一句：面我请。

他没有翻貂蝉的聊天记录。窗外雨停，父亲在隔壁仍能听见那台机器低速试转的声音，转一阵，停下调一次。关羽闭上眼。隔一堵墙，父亲又把试机的电源接上，那阵低低的转动声重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