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五十八分

材料力学成绩出来那天，张飞在仓库东侧搬折叠桌。屋里刚刷过墙，石灰味混着旧纸箱的潮味，搬到第四张时，他的手机从裤袋里震个不停。他先骂谁这么闲，看到班群一下冒出三十多条消息，手停在桌腿上。

黄忠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叠编号纸：“查呀。我都查完了。”

“你多少？”

“八十七。”

“滚。”张飞把桌子摆正，才用沾了灰的指尖点开教务系统。页面转了两圈，他以为信号差，换到门边重载。成绩栏里只有两个字，五十八。

他看得清楚，却又把屏幕放大。下面还列着平时分和卷面分。平时分不低，最后那道题零分。张飞盯着零，想起自己在考场末尾补的两条受力线，胸口一阵发堵。

“差两分。”黄忠凑过来看，声音比刚才低了，“要不要申请复核？你最后一题写了过程。”

“我自己去。”张飞把手机塞回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把没搬完的桌子放平，“剩这俩等我回来。别替我搬，省得算我逃工。”

李儒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门口已经有四个学生。有人抱着整本书求老师再给一次机会，有人说奖学金就差这一门。李儒让他们逐一看卷，复核按统一表走，没人能在桌边讨一个口头加分。轮到张飞时，李儒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

“你最后一题支点画对了。”

“那怎么零分？”张飞的嗓门压着，还是叫走廊里的人侧了一下头。

“你求的是左端弯矩，题目要最大挠度。你从第三行起算了另一道题。”

张飞看过去。卷面右上角那行小字被他读漏了。他并非一步不会，只是在赶时间时把熟悉的问法往题上套，越写越顺，写到末尾还为自己能做出来松了口气。

“我前面写的图不值两分？”

“这题第一步有图分。你拿到了，算在上一栏。零分是后面的求解。”李儒用红笔尖点给他看，“觉得批错，填复核。会有第二位老师重新看。”

张飞坐下填表，越填越慢。李儒没有催。他曾经最恨这种不肯让步的语气，今天却发现老师把卷子摆在眼前，连错在第几行都讲清楚了，自己再扯“差两分”也不能把最大挠度写到卷面上。

“补考什么时候？”他把表递过去。

“下学期开学第二周。课程组会开线上答疑，公告发教务群。”

“行。我先复核。要还是五十八，我来补。”

李儒看他一眼：“你图画得比学期初好。下次先读问题。别拿会的一半替不会的一半壮胆。”

张飞出门时没回答，走到楼梯口才咕哝：“你说话能不这么损么。”

仓库里刘备正同甘梅核对暑假排班。这个空间七月仍开放，但志愿者有的回家、有的实习，不能照学期中一样临时在群里喊人。刘备把自己排在每周四天，甘梅只排两天。甘梅看见他又想把周末空缺填上自己的名字，按住那支笔。

“上周你答应周六跟我去看房展那边的兼职摊位。”

“我记得。”

“你笔往周六格子里走，是在试探我记不记得？”

刘备把笔放下：“我想着上午开门，下午赶得及。”

“你可以先问。上回也是‘赶得及’，最后我在门口站到人家收摊。”甘梅说完，没把表推远，“真缺人，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先替我决定我等得起。”

他们谈到第三个可换班的人时，张飞回来了。刘备问结果，他报了分，先拿起最后两张桌子搬到标线里。仓库里没人喊“只差两分还怕啥”，也没人说李儒故意卡他。黄忠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任务表：“你要复核我陪你看流程。补考题我这本还有。”

“先把我上次那张卷子找出来。”张飞说，“黄老头，你以前讲那道梁，我只会跟着你画。你把题的问法改改，让我自己读。”

“你终于知道毛病在哪儿了。”黄忠扬起眉。

张飞转身去仓库洗手池冲灰，水龙头拧到最大，溅湿半边衣襟。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忽然笑出一声，笑得不好听。上学期他替刘备跑活动、替仓库扛设备，谁都说他可靠；考场上那张卷子不认力气，也不认人情。五十八分难看，但至少这次难看在自己眼前，不是哪个朋友替他藏起来的。

复核一周后仍是五十八。那晚田露约他去练舞，她已经看到班群里有人截成绩排名，本想避开这个话题。张飞却先说：“我挂了。开学补。今晚我跳那段别老盯脚，越盯越乱。”

田露把音响移到排练室角落，留出一块空地：“我盯拍子，你盯我肩。你踩错了，停下来接，不要一错就从头骂到尾。”

两人跳了四遍。第三遍张飞踩上她鞋尖，立刻停住，退一步道歉；第四遍进了拍，却在转身时笑场。田露也笑，扶着墙喘气：“你今天倒会说‘对不起’了。”

“老子一直会。”

“会喊和会停下来讲，是两回事。”

窗外路灯亮起，楼下有人推车过水泥接缝，发出规律的一下、一下。张飞数着那个声音重新站好，伸出手：“再来一遍。这次我先听完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