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别替我回答

维修铺下午两点像一只倒扣的铁锅。蒋干把卷帘门升到腰高，给里面留点阴影，又在门口支了电扇。赵云蹲着调一辆旧车的后拨，汗沿着下巴滴到地砖。他拿抹布垫在车链下，免得油甩上来人的白鞋。

蔡文姬推车来时，车前篮里放着两瓶常温水。她先把一瓶递给蒋干：“我不是谢你们帮我找车，今天来修铃。它响起来像有人在铁盆里炒硬币。”

蒋干骑出去试一圈，回来把铃拆开，里面果然卡了粒细石子。赵云看她骑车进巷子，想起上次刹车的事，问：“你这车还骑得顺？”

“顺。就是遇到黄线爱晃。”

“那是你压过去时手把放太松。”

蔡文姬把头盔摘下，挑眉：“赵师傅，你上次道歉的诚意，保修多久？”

“修车归修车。”赵云说，“道歉又不带保修卡。”

她笑了一下，没把他往熟人处拉。小乔这时从对面打印店出来，手里捏着一叠实习申请材料，看见他们隔着车说话，走近问铃到底还能不能用。蒋干摇了两下，铃声清亮。蔡文姬付款，临走前跟小乔点头。小乔回她一声“路上慢点”，不是演给赵云看的大度，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她。

蒋干把零钱盒推到赵云手边，自己钻进后屋找纸箱。小乔等他出来才说：“我周一去报社试两周。通知今天刚到，原来以为没戏。”

赵云抬头：“哪个报社？”

“城西那个做地方版的报社。七点半就得赶到，坐公交还要换车。”

“我能骑车送你。”

“第一天可以。后面我自己认路。”小乔把材料放进包，“我先跟你讲，是想让你知道。你别又像上回那样，把我接送几点到几点排成表。”

上回她去校外采访，赵云得知晚归，给她发了五次定位提醒，又问同行男生是谁。那男生其实是带他们进社区的老师。赵云当晚说自己是担心，次日也承认问得过界；小乔却一直记着，担心每次出门都要先证明自己不会出事。

“我明白。”赵云手里还拎着扳手，停了停，“第一天七点，我到四号门。回来你自己走，行吗？”

“行。”

他们不是从此没有别的问题。赵云跟她出去吃过饭，也在她冷得缩手时握过她的手；别人问起，却总由她来回答“还在了解”。他从来没否认，亦没主动说清。小乔把一支快漏墨的笔从包里挑出来，低着头找纸巾，忽然问：“刚才蔡文姬来，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

“有点。”

“我跟你不是那种关系。”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利，抬眼补上，“我是说，我们连自己是什么关系都还没好好谈。你倒先替我预备一份醋。”

赵云把扳手放下。他以前喜欢快：车坏了，找零件换；有人骂队友，先把场子赢回来，烂账回去再算。眼下他知道她要的不是一句爽快的“你是我女朋友”。若说出口只是为了叫她别追问，明天还是会在接送、询问与隐瞒里碰到同样的事。

“我喜欢你。”他把话说得有点生硬，“我不怕别人知道，也不是要你替我等什么。可我没做好让你跟我在一起以后还得猜我过去每一件事的准备。”

“你是怕我知道，还是怕你自己讲？”

“都有。”

小乔靠着卷帘门，外头的热气一阵阵吹进来。她想过逼他一次讲透：停学究竟为何、比赛里打过多少架、那些人后来跟他还有没有联系。但她也不想把了解一个人变成盘问。她说：“你可以慢慢讲。我也能选择等不等。前提是你别说一半，剩下的由我撞见。”

“嗯。”

“还有，我去报社是因为我想试这份工作，不是要看你能不能每天送到楼下。”

赵云笑了：“这句我记下了。”

“别光记。你自己的暑假怎么排？”

他本想说看铺子缺不缺人，蒋干每天都忙，总有人帮才放心。可蒋干不一定付得起完整工钱，他也还有两门专业课成绩没出，家里母亲催他回去陪外公复诊。他把这几件摊开说，小乔先听，没替他挑哪一件最像有担当。

送她回校门时，天边起了雷，雨却迟迟不下。赵云在台阶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小乔没有躲，反手握住，握了十几步。到路口她松开，问：“周一七点，别迟到啊。”

“不会。”

“我有身份证，能自己进门，你别在那儿替我跟门卫解释。”

“知道了，乔记者。”

她走上坡，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赵云站着看了一会儿，不再跟过去。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问外公复诊的日子和车站路线。母亲听他说要回来三天，先问钱够不够，他说铺子这周结账。她“哦”了一声，随即提醒他别给外公带那种包装漂亮却咬不动的糕点。赵云笑着记下。挂电话后他给小乔发了一句：周一送你过去，周三我回家三天。她回：路上报平安。两人的话没有替未来盖章，至少这一次该讲的事是他自己先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