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把钥匙还给你

早上七点二十，仓库旁的梧桐树还没把影子铺到门口。关羽从九舍出来，走了三百多步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又折回去拿钥匙。钥匙昨夜被诸葛亮放在桌角，旁边还有半碗张飞留下的面，面汤干出一道白圈。

他昨晚没吃，早上也不饿。张飞坐在床沿穿袜子，见他进来，脚停在半空：“哎，你等我两分钟。我去买包子，顺路。”

“不顺。”关羽拿起钥匙。

“你管顺不顺？我也要吃。”张飞跳下来，袜子还没拉正，左脚鞋跟踩得扁扁的。两个人到了食堂门口，张飞买了三只包子，塞给他一只。关羽说吃不下，张飞便把纸袋折好：“那你带着。咱俩今天也没规定非得讲什么话。”

仓库里闷着昨夜的潮气。关羽开窗，检查排插和灭火器，在值班表上签了名。刘备八点进门，看见他把宣传板靠墙放好，问：“上午的试走还做吗？”

“做。东侧那条线，我再走一遍。”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问演出的结果，只把一份申请单递过去：“下午这批人要来。三个人，资料室预约过了。名单里有一个不在上次授权范围，你帮我盯一下，别拿昨天的口头答应顶今天的签字。”

关羽应了一声。工作不会因一个人分手就暂停，他也并不想让刘备用“休两天”替自己安排心情。走到东侧门时，他看见门锁外的铜片有一道新划痕，蹲下来拍照，给物业发了维修申请。干这种事需要看清眼前的东西，倒使他头里那阵闷痛退开一点。

十点多，貂蝉在对面教学楼还演出服。她把每件衣服按号码挂回袋里，昨天松的那截袖口另夹一张便签，写了线头位置。杜老师坐在折叠桌后核数：“昨晚你妈妈走得急，跟我说你小时候在店里练转，转倒过一排笔筒。”

“她连这个都讲了？”貂蝉笑得有点窘。

“还问毕业以后能不能继续跳。我说能不能，不只看毕业证。你这学期进步的地方不是转得更快，是终于肯把后排交给别人。”杜老师把服装表推过来，“你要是愿意，暑假那个青少年工作坊缺两周助教。钱少，一天站得久，但能跟正式排练。你别因为昨天演出好就答应，回去看看日程。”

貂蝉把表签好。她原本准备考完直接回成都帮母亲守店，助教的两周要和火车票、店里暑期订货错开。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正站在车站安检外，背后有人喊开始检票。

“你先过闸机。”貂蝉说。

“我能听两句。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这句不全真，貂蝉便补了一句，“很晚才睡。”

母亲没追问舞台之外发生了什么，只问助教有没有合同、几点下班、晚上回宿舍有没有同伴。貂蝉答了两项，第三项还不知道。母亲说：“把老师电话给我留一个。你要去就去，店里我跟你舅妈倒班。别为帮我卖几本练习册，回头又恨我挡你。”

“我没恨你。”

“我晓得。你小时候说不要跳了，还不是第二天自己在柜台后面踮脚。先挂了，车要开。”

貂蝉收起手机，在楼梯拐角遇上甘梅。甘梅手里拿两杯冰豆浆，递她一杯：“昨天看完我有话想说，没赶上。你那段跟阿宁换位，真敢把背后空出来。以前你总要回头看。”

“老师也这么说。”

“那是我眼光跟老师差不多。”甘梅用吸管捅开封口，又问，“你跟关羽，谈了？”

貂蝉点点头：“分了。”

甘梅没有立刻说早该如此，也没有说可惜。她们并肩往外走，豆浆冰得貂蝉指尖发麻。过了半层楼，甘梅才说：“今天排练室还有人清场。你若不想碰见谁，我陪你拿东西。我不用知道细节。”

“我自己拿得动。”

“我知道你拿得动。陪你走一趟和替你搬，不是一回事。”

中午关羽收到一条貂蝉发来的消息：上个月他替舞蹈社垫付的网约车费，她刚转回；留在她那儿的一把旧雨伞，能否放宿管处。关羽盯着金额看了很久。那趟车是他自愿付的，当时没有借款的意思。若退回去，好像要用几十块钱再开一次谈话；收下又像把那夜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事也结算了。

他最后回：钱不用给。伞你留着，下雨能用。

貂蝉回：车费我想还。伞我会放宿管处，你有空拿，不急。

她不是在问他该怎么处理。关羽把手机扣下，继续核资料室三个人的授权。他画圈的那名同学确实没有签字。对方说刘备在群里答应过，刘备过来把聊天记录翻开，确认自己只答应让他参观，不答应拍存档文件。人可以进，手机摄像头贴纸。关羽照规矩执行，声音平稳，额角却一直绷着。

傍晚他去十舍宿管处取伞。阿姨从格子柜拿出那把深蓝色长柄伞，伞骨有一根歪了，是去年冬天他们同撑一把走过北门时碰坏的。关羽认得歪的角度。他把伞往肩上一扛，走出门才想起钱还在自己账上。他可以再发一句“不用还”，也可以当这是她认真划出的边界。最后他没发。伞放到九舍门后的桶里，张飞看见了，嘴动了动，又问他包子吃了没。

“吃了。”

“哪有，纸袋还在你包里。”张飞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骂道，“我这嘴。得，你别听我的。晚上我下面，你吃一口。”

关羽把早晨那只凉透的包子拿出来，掰下一半。馅里的油已经凝住，味道很差。他还是咽了，喝一口水，才说：“晚上多放点醋。”

张飞把空饭盒扣上，假装没看见他眼睛发红：“有。晚上去楼下小厨房煮，老子给你倒半瓶，酸死你个犟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