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1

第61章|最后一排有人

作者:高玮 阅读 2

演出前一天,杜老师叫所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从开场到谢幕完整走一遍。校园剧场的地板刚打过蜡,和那间商场排练房脚下的摩擦不一样;前半段无人出错,到了貂蝉领舞的转向,后排一位男生滑了半步,为避开她又撞到香儿,三个人的队形被挤成一团。

音乐没停,貂蝉仍想往下跳。杜老师拍手叫停:“别为了给我看‘演出能继续’就把错藏过去。刚才谁先滑,脚底是不是湿?”

那男生说鞋底带进一点雨水。香儿本想帮他圆,说大家都紧张,貂蝉却去看边门:饮水桶放得太近,几个人经过时踩到一圈细水。她叫志愿者把桶移到走道外,拿纸擦掉地上湿印。杜老师让他们从前八拍重走,先把每个人知道该站哪儿做实,而非靠貂蝉在台中央临时救。

这一遍走完,杜老师没有立刻夸。她把貂蝉叫到空观众席,指给她看第二排最左那张座位:“你每次到这里,都在回头确认后面有没有跟上。观众看见的是你不相信他们,不是你体贴。你领舞,转过去就得让他们自己跟。”

“刚才那人真差点摔。”

“差点摔时你停下来,可以。没摔的时候也一直替他跳,你最后会把自己的那段丢了。”

貂蝉没有马上说老师讲得对。她坐在那儿,脚踝一阵发酸,数这几天自己替多少人补过站位:有人迟到她重排,有人忘道具她替拿,有人说课业太忙,她问能否再借一晚场地。她也曾在关羽面前说“我自己能决定”,回到队里却总以为自己得先把所有人托稳,才有资格做自己的决定。

香儿训练结束来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对着空舞台发愣,把两张演出流程单拍在她腿上。“你刚才别老替我看地,我脚还在。”

“杜老师也这么说。”

“老师说得比我好听吧?”

“差不多。”

香儿坐下来,问马超那间房还要不要还一张感谢函。她是社团的宣传志愿者,负责写节目页,想把场地支持和实际署名弄清。貂蝉说场地方公司可以列“排练场地支持”,马超本人不写赞助人;杜老师与社团已签,没必要为他借房把名字塞进演员表。香儿抬眼:“我还以为你会想替他留个位置。”

“我想过。”貂蝉说,“越想,越该按谁做了什么来写。”

香儿并不只是八卦。她和诸葛亮在舞蹈课结组,最烦别人见他们练三次便当作有一段感情。她把流程单拿回,决定按实际工作人员名单写,不用“特别鸣谢”模糊谁与谁的私人关系。等她走开,貂蝉仍在观众席坐了一会儿,才回台上练自己的转向。

母亲下午到南京。貂蝉接到电话时以为她还在成都,话筒里却有高铁站的广播。母亲说店请隔壁老板娘帮看两天,明晚看完演出,后天一早就回,车票没提前讲,是怕貂蝉忙着排练还要来接。貂蝉站在剧场外,听她报地铁线,心里想生气,又想笑。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能给你找便宜住处。”

“我都订好了。你给我发入场口,不要来接。我腿还会走。”

“你早上才到?”

“下午到,先去看你。刚才站错了门,绕了半圈。”母亲说到“半圈”时气息有点喘,又问,“你们剧场是不是大门写着音乐厅?”

貂蝉去门外接,见母亲拖一只小行李箱,脸被晒红了,手腕上还挂着一小袋店里带来的糖。两人见面没抱。母亲先看她鞋,问舞鞋还合脚吗,又嫌她头发扎得太紧,叫她别排练排到晚上不吃。貂蝉领她去看空舞台,指最靠中间的座位,说那张是留给她的。

“你不是说不占?”母亲问。

“都已经来了,也退不掉啦。”

母亲在座位上坐下,看貂蝉从舞台一侧跑到另一侧,把手背搭在靠椅扶手上,忽然说:“你小学那会儿,在店里蹦,撞翻一整排笔。我气得把你赶到门口。你坐那儿,一边哭一边还拿脚打拍子。”

“妈,别讲那个。我记得。”

“我不是说你有多厉害。我那时候只盼你别把生意弄坏,没看见你已经在学东西。”

貂蝉想说她后来给自己交了不少课费,也没那么错;母亲却把小袋糖递过来,叫她拿去分给同队的人。她接住,纸袋边口皱巴巴的,是母亲在车上一直提着的。

傍晚关羽给貂蝉发演出票截图。他买的是后排位置,没问能否坐母亲旁边。貂蝉告诉他母亲到了,前排有一张已留给母亲。他回“我知道,演完见”,没请她夹在两人中间安排见面。貂蝉本以为母亲来了,自己明日就会确定要对关羽说什么;坐在后台拆开糖袋时,她依然不知道。母亲能从成都赶来,并不能替她在两个人里挑谁,也不能替她跳那段要自己转过去的舞。

晚上杜老师叫她最后走一次转向。香儿在后排按自己的标记站好,前面的人也预先擦干了鞋底。音乐到那八拍,貂蝉听见背后有人跟上,没有回头。她从镜子里瞥见后排的影子,转过身,只走自己的那一步。做完,杜老师点头,没有说“终于”,只叫大家回去睡,明天在台上还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