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5

第15章|点球之后

作者:高玮 阅读 1

第八十三分钟,诸葛亮已经不再听看台喊什么。

他只看河海右路那名前锋。上半场对方几次往里扣,逼得财大边后卫不敢贴太近。这次他却用脚尖将球捅向底线,身体从两人之间斜斜钻进去,球和人到了禁区,诸葛亮立刻离门。

草皮前一晚浇过水,扑下去时凉意穿过球衣。他先用两只手抱住球,胸口跟着压上去,手套边缘卡住一道草根。前锋想从他身上跨过去,脚落时碰了他尚未收回的小腿,整个人扑到地上。

哨声响起。

诸葛亮抱着球没动,还以为裁判只是叫停等队医。他抬头,看到手臂指向十二码点,终于站起来。

“我先碰的球。”

裁判让他把球放下:“腿扫到人。”

“他跨过来的。”

“队长来。你回门线。”

财大队长与裁判争了两句,河海的人也围过来。诸葛亮握着球,将刚才动作在脑里倒了一遍:自己手确实先贴到球,腿也确实没收净。他认为不该判,可他不能说身体一点没碰人。

他把球交给裁判,回到门前。球门后有一排同校学生,喊他扑左边,也有人喊右边;一个小孩被前排挡着,只能趴在护栏上,努力看他的背影。

看台西侧,关羽与貂蝉坐在离通道不远的位置。貂蝉学会了看比分,仍认不出为什么刚才扑住了也要点球,转过头问他。

关羽只说:“脚碰到人了。争的是先后和程度。”

“你觉得呢?”

“我看不清。”

他这回没有装得比裁判还明白。貂蝉望向下面,诸葛亮站在门线上,左右脚来回抬起又落下。她握着半瓶水,瓶身被手指捏得轻响。

球从门将扑出去的反方向钻进网里。河海一比零领先。

最初的愤怒不是一大团,而是一个空瓶。它从看台上方翻下来,磕在跑道广告牌边,发出干脆的一声。黄忠在入口听见,抬头还没找到扔的人,第二个瓶子又落到了边裁脚边。

“别往下丢!”他朝那片区喊。

有人回:“不丢怎么叫他们知道!”

黄忠想上去,却看到西门外还有没进来的学生。假的补票消息传开,一些拿着重复截图票的人不肯走,排在后面的人不知前面已停,还往里挤。更麻烦的是看台上的人听见进球,想下来找场边看判罚回放。上去的、下来的,全在楼梯中间碰上。

周瑜从对讲机里问情况。黄忠报了瓶子位置,报了一次人数,第三句没说完,身旁的隔离带已绷住他的手心。

“我这里楼梯堵了,得先散人。”

张飞穿着橙色背心,正站在台阶下端。一个男生举着票要逆着人流上去,嘴里嚷只看一眼,张飞伸臂挡住,差点照平日的习惯将人顶回去。他想起早上黄忠叫自己别推,手掌摊开,往旁边空处指。

“你先靠这边。上头有人下来,等一下。”

“我有票!”

“有也得等。你再走两步,里边的人出不来。”

他的语气并不柔,至少没有骂。另有两个人跟过来,问是不是打起来了。张飞看场内,双方队员只在争罚球,便说:“没打。进了个点球,你们别听外头瞎传。”

话音还没落,场内一名河海球员跑到诸葛亮面前,举手比了个挑衅动作。财大队长上去拦,肩膀碰肩膀,裁判又吹哨。西看台立刻炸开一片“打他”,刚才问话的人说你看,张飞气得回头:“我说没打,不是叫你们去帮着打!”

貂蝉拉了拉关羽袖子。关羽已站起来,想下去看张飞。他离楼梯近,可楼梯中间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黄忠从上面赶来,叫大家往外侧平台退。关羽看见一名女生的鞋被踩掉,弯腰要捡,貂蝉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先把人扶出来。”

关羽直起身,将那女生从台阶最挤的地方带到平台。她一只脚只穿袜子,脚踝扭了,靠着墙不敢动。貂蝉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她,又叫关羽先别挤回去拿鞋,让黄忠给医务点报位置。

“你们是一个班的吗?”那女生问。

“不是。”貂蝉答,“先坐。”

关羽下意识想说自己去找医护,脚刚动,发现黄忠已拿着对讲机在联系。他没有再添一层乱,只留在女生旁边,替她挡开要挤过来的几个看热闹的人。

门外的吕布带队赶到。他见西门被堵,先吼:“把门关上!没票的都滚开!”

周瑜一步赶到门边,手压住门闩:“里面有人正在下来。现在关,他们就挤在楼梯里。”

“不关,外头冲进来谁管?”

“你去带人守外面那道线。”黄忠也过来了,“这里留一个出口。”

吕布看着他,笑得牙尖:“一个学生,还教老子守哪儿?”

周瑜将图递过去,上面写明西门疏散用,吕布会上的名字就在外围一栏。他脸色僵了僵,骂声没再往下落,转身带安全员到隔离线外。

贾老师从主席台下来,叫他们先清楼梯。医护人员从南侧通道进,找到受伤的女生,查看脚踝,替她固定。河海和财大队员被各自教练带回替补席,比赛暂停。看台的叫骂没有立刻停,只是最前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受了伤,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大礼堂里,小乔守着转播屏,看见场内画面突然拉远,听解说说比赛中断,却不知道看台上出了什么。她打电话问周瑜没接,又给黄忠发消息。赵云正踩着梯子调第二教室的备用音箱,听见她说西门可能拥堵,下来将工具交给别人,先去门外确认人流。

他曾经一有事便往最热闹的地方冲。这回到了广场,见医务人员已从南门进去,便把临时音箱推到大礼堂外,让转播区的志愿者能清楚说出不要再往体育场走。两个来晚的同乡看见他,喊赵哥要不要进去帮忙,他摇头:“这儿需要人,你们帮着带路。”

曹操和郭嘉拿着学生会座位名单,从图书馆那边找过来。有两个志愿者一直没回消息,曹操说他去西门,郭嘉说自己查大礼堂和第二教室,两人谁也没说合作两个字,却按各自那一边走开。

体育场那边,赛事负责人决定结束当天比赛,后续赛果待核。河海球员先从北门上车,财大队员留在场内等观众散。诸葛亮脱下手套,一只手掌磨破,伸进水里时疼得缩回。

孟获跑来问他那球到底该不该判。他没回答,先问:“刚才门口有人伤着?”

“扭脚。听说没大事。”

“别听说,回头问。”

孟获被他说得停了一下,转身去找队医。诸葛亮坐在球门后,仰头看空下来的看台。刚才有人拼命叫他的名字,也有人骂他扑球不干净,几分钟过去,台阶上只剩散落的瓶盖。

散场一直拖到天黑。黄忠背心的肩缝被人扯开,手指被隔离带勒出两道细痕。周瑜弯腰捡起地上几只空瓶,分开装袋,写明时间与大致区域。他叫黄忠坐下喝水,黄忠刚拿到杯子又想起有人传那女生是翻栏杆摔伤,立刻掏手机去翻。

“她没翻。”他盯着那行字,“她鞋被踩掉,跟着才扭的。”

周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先别在群里吵。把看见的人记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公开,我们再说明。”

黄忠把水喝完,记了关羽、貂蝉和同段志愿者的名字。吕布经过时听到,嗤了一声,说读书人出了事先找纸。黄忠原本累得不想说话,抬头回了一句:“你的人少到几个,纸上也有。”

吕布脸沉下去,周瑜站在两人之间:“今天先把人送走。账明天对。”

医务点里,张飞用冷水冲手。那只拦过几次人流的掌心热得发麻,皮上横了一条红印。他看见关羽进来,先问女生送回宿舍没有。关羽说有人陪着,黄忠已留电话。

“我刚差点又把一个顶下台阶。”张飞说。

“后来呢?”

“没顶。”

他低头,第一次不太肯把这算成多大功劳。上次在十舍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忙,最后差点把关羽肩上的伤弄重。今天他没把手缩回去,挡住人,也没将人推倒,至少能回头跟人讲清楚。

关羽将一只寻回的鞋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这是那女生的。洗过了,等她要,给她。”

张飞看着鞋面上还留着泥,问:“你洗的?”

“貂蝉。”

“你俩现在走哪儿都一块儿?”

“别问这个。”

张飞咧嘴笑了一下,手掌还是疼,又伸回水下。

那晚关羽回218很晚。给母亲回完电话,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楼梯上那只没了鞋的脚。以前他怕吕布,怕打架,怕自己莫名其妙再受伤;今天人群一挤,他第一个动作却是去捡鞋,幸亏貂蝉拉住。他还记得貂蝉拽住他后背的那一下,布料勒在肩上,直到坐上床都像没松开。

貂蝉发来消息,说那女生脚踝已处理,室友陪着。她又发来一张自己手背上的墨印:刚才帮着盖临时离场章,洗两遍还有。

关羽回:明天洗第三遍。

她回:黄忠说也许得用洗衣液。你还记得我送你的辣椒吗?

他回记得,打开柜子看,瓶子还剩小半。张飞吃过一回,嘴上说不辣,晚上灌了三杯水。

窗外终于安静下来。手机里仍有人争那记点球,关羽把屏幕按灭,他想起医务点凳上那只还没来得及还给女生的鞋,鞋带已经洗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