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不是一辆车的事

十一月，貂蝉终于不用拐杖了。

医生仍让她少走远路，她下楼时习惯先放左脚，右脚再跟上。孟晴陪了一个多月，抱怨自己的手臂都练粗了一圈，貂蝉说下次抱她去体育测试，孟晴直接将一把衣夹塞给她：“先帮我夹袜子，力气省着用。”

这段时间，吕布几乎每天都来。

先是问她哪天复诊，再是说那边不好叫车，后来连她的课表都记住了。第一次接送，孟晴一起坐；第二次孟晴有课，貂蝉犹豫了一会儿，也上了车。她疼的时候不愿意麻烦室友又抬又扶，SUV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人自然省很多劲。

她并非不知道吕布想什么。她没接受过他送来的香水，吃饭也叫上室友，可她答应坐车，答应他的晚间电话，听他讲别处不会说的笑话。某次复诊回来，下雨，她淋湿了半条裤腿，吕布将外套搭在她肩上，没催她说谢谢，她当时确实觉得这个人还有另一面。

后来院里有人问她，吕布是不是男朋友，她说不是。对方笑着回“懂，保密”，她解释了一句，见人不信，也烦得不想再说。

关羽是在食堂听到这话的。两个人坐在他旁边，谈得很热闹，说吕布每天送接，貂蝉早晚得搬到车上去。

他拿起餐盘，走到远处。

张飞追过来：“换什么位子，饭都凉了。”

“那边太挤了，我挪挪。”

“明明空着两个。”

关羽没说话。张飞看了眼刚才那一桌，猜到一点，拿筷子敲他的碗：“要我说，你直接问她。”

“问什么？”

“就问……”张飞卡住。替别人问有没有对象，听起来容易，真要说出去，也怪唐突，“反正别听他们瞎咧咧。”

刘备晚了十分钟才来，一到便说班里要拍反诈视频，荀老师希望218出个节目。张飞立刻骂“又是我们”，刘备说拿过一次好评就躲不掉，然后看了眼关羽：“受害人你演，话最少。”

关羽说不演。刘备将筷子往他手里一放：“你先看看本子。”

那个本子写得很像班会上宣读的材料。张飞念了两句“警惕陌生链接”，将纸拍到桌上：“骗子还先通知你他是骗子？有这么傻的？”

甘梅坐在旁边改自己的英语作业，听他们争了半天，终于抽过纸，划掉前两段。

“让他先问你借两百。”她指刘备，“他借过，按时还了。第二次又借，还多还你一杯奶茶。第三次才发链接。你不是不警惕陌生人，是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了。”

张飞听得认真，最后瞅刘备：“你平常借钱就这套路。”

刘备皱眉：“我哪回发链接骗过你？”

“那你哪回多还过我奶茶？”

甘梅笑得把笔放下。关羽也跟着笑了一下，被张飞立刻抓住，指他说受害人就你了，笑也有戏。

视频拍在宿舍。刘备出镜前整理了两次头发，张飞演要退款的人，一激动，拍桌子拍得楼下都来敲门。门打开，辅导员站在外面问干什么，三个人连忙把剧本递过去。辅导员念了两眼，问拍完没有，张飞说刚才那一段能不能留，老师看他一本正经的脸，自己先笑了。

成片发出去后，孟晴转给貂蝉。她看完给关羽发了一条：原来你不是不会说话，是骗子不给你说。

关羽回：张飞太吵。

她回：挺像我妈催我回家。

关羽拿着手机，打出“你什么时候回家”，停了停，才发。两人从放假聊到火车，又聊起她母亲给她寄的辣椒。她说宿舍已经辣倒两个人，不知道孟晴哪来的勇气还要吃。

他回：我也吃辣。

发完他去柜子里找父亲装的醋。瓶盖果然没漏，醋的颜色沉沉的，贴纸还是家里小卖部卖货时用的价签。他拍了照给她，发出去才觉得自己像在炫耀一瓶调料，又赶紧补：带来一直没开。

貂蝉问：等它考研？

关羽一下笑出了声。

那晚刘备回得很晚。甘梅没跟他一起，她在电话里声音不高，刘备却反复解释“真不是故意的”。张飞在上铺戴着耳机，听不见，关羽洗完脸回来，看见刘备站在窗边，半个脸朝着玻璃。

他白天又答应老师临时主持，忘了两人原先约好的电影。等想起，甘梅已经在影厅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自己进去看了。

“我明天再买一次。”刘备说。

电话那头答了什么，他不吭声，过一会儿才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挂掉后，他坐在椅子上，不动。关羽给他倒了杯水，也没问。刘备捧着杯子，忽然说：“她说她不是总有空。”

关羽点头。

“我知道。可我那会儿……”刘备叹了一口气，“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第二天他没请老师吃饭，也没跟着去聚餐，下课便往甘梅教学楼走。他回宿舍时已经很晚，手里拎着一份吃剩的爆米花，说她还是生气，但肯一起吃了顿饭。

张飞伸手去抓，他将袋子提开：“这个不行。”

“剩的也不行？”

刘备将袋口扎起来，没解释。张飞嘿了一声，没有真抢。

貂蝉和关羽第一次约好单独吃饭，是十二月的一天。她想把医院叫人的事正式谢一次，他说不必，她便问：“那你是不想来？”

他赶紧答：“来。”

去食堂前，他在镜子里看了两次自己衬衫的领子。张飞看得心烦，伸手给他扯正：“好了，再看也开不出花。”

关羽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三食堂靠窗的位置。窗上沾着雾，外面树叶已经落了。他把纸巾、水和筷子摆好，又怕摆得太整齐，挪乱一点。

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貂蝉还没来。她发消息说系里临时要送材料，正在往回赶。关羽回了不急，去窗口给她买饭，又在老板问辣椒要多少时愣住，最后只要了一小盒，单独放着。

她来时脸冻得发红，肩上背着装满资料的包。

“对不住。”

“没事。”

“等了多久？”

“没等多久，刚到。”

她伸手摸到那盒饭，盒盖已经不热，抬眼瞅他。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拿筷子抵着纸套，半天没拆开。

“你们山西人都这样说刚到？”

“就……没多久。”

她没有继续追问，把自己的包放到旁边椅子，拿起辣椒盒：“知道给我单独放，还挺细。”

关羽耳根热起来，低头吃自己的饭。她问他家里的合作社怎么做，他说父亲给果园飞防，母亲管账，忙的时候自己修小毛病。有次无人机坠到沟里，父亲骂了半小时，第二天还得自己下沟捡。他说得比平常长，讲到泥巴里找不到螺丝，貂蝉忍不住笑。

“你也被骂？”

“那回就是我飞的。”

“你前面讲半天，都没讲这一句。”

关羽也笑了，捧着水杯，终于不再一直看桌上的筷子套。

吃完出去，吕布的车却停在门口。

貂蝉脚步顿住。吕布从车里下来，看到关羽，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电话怎么不接？”

“食堂吵，没听见。”

“我等你一个钟头。不是说送材料？”

“送完了。”

他看向关羽，意思不必再问。关羽站在台阶旁，没有凑近，也没走。

吕布说：“上车，外头冷。”

貂蝉将围巾理好：“我吃过饭，走回去就行。”

“脚好了，又用不着我了？”

她听到这句，脸上的轻松一点点退掉。关羽想说什么，她抬了下手，让他先等。

“我谢谢你这些天接送。今天没有约车，我也没让你等。”

“跟我一口一个谢，跟他倒挺亲。”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回宿舍。你别跟了。”

吕布伸手，她已经绕开。关羽站到台阶下，原先温热的水杯还握在手里，风吹过来，他这才察觉自己拿着人家的杯子。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将杯子递过去。貂蝉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轻轻说了句：“今天吃饭，我挺高兴的。别被他弄坏。”

她走后，吕布盯着关羽，过了片刻笑出来。

“你小子胃口挺大啊。”

关羽看着他，没有答。他胸口那股热意被压住，直到吕布关车门，仍没散开。

回宿舍，张飞问吃得怎样。关羽坐下，半天说不出该从哪一句开始。窗边晾着洗过的衬衫，已经冻得有点硬，他伸手碰了碰，终于说：“吃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