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话不是这么传的

第二天早上，张飞醒来时，手机上已经有七条新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别的寝室转来的短视频。画面歪着，只拍到医院走廊的一小段：吕布抓着关羽，门里有人喊，随后一个塑料杯弹到地上。视频配了一行字：为校花大打出手，红脸哥硬刚吕布。

张飞看完，先骂了句扯淡，再把声音调小。关羽还睡着，一条腿伸在被子外，纱布边翘起一角。昨晚他疼醒两次，下床喝水都尽量不碰床梯。

刘备从床上下来，张飞将视频递给他。

“别往群里转。”刘备说。

“我知道。问题是已经满天飞了。”

同班群有人问关羽是不是在追那个主持人，有人发鼓掌表情，还有个不熟的人喊“英雄救美”。张飞想回复，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一眼关羽的床，先给转视频的人打了电话。

“你哪儿拿的？”

那头还笑：“怎么，真是你们寝的？”

“问你哪儿拿的。”

“外院群啊。我又没说是假的。”

张飞呼吸重了些：“你要真想知道，叫你那个发视频的来问。别扯什么追不追，人家伤了脚，老关也碰了车。”

关羽翻了个身，醒了。他没先问视频，只问上午什么课。

“高数。”

“几点？”

“你先看这个。”张飞举起手机。

关羽看完，坐在床沿，半天没动。镜头里吕布的手压在他肩上，自己的脸只露出半边，看着比实际凶。他记得当时腿在抖，旁人却替他写成了要打谁。

“能删么？”

“我问了，转了好几个群。”

刘备穿上鞋：“我找最初拍的人。你先去上课，别在这里等。”

关羽下床的时候，膝盖绷住，脚一落地便皱了下眉。张飞要扶，他摆摆手，又在第二步伸手搭住张飞的肩。

“你别突然走。”

“知道了，我又不是拖拉机。”

食堂买早饭的人很多。一个女生盯着关羽看了两眼，低头跟同伴说什么。同伴也回头。关羽将饭卡放到机器上，号码输错了两次，身后有人催。

他原本没有那么在意别人看自己。家里干活时晒得红，县城里谁见了都问两句，听过就算了。现在他不知道他们认出来的是谁：昨天真正坐在走廊椅子上的自己，还是视频里那个为女人打架的人。

到了教室，李典向他招手，给他留了靠过道的位置。

“兄弟，厉害啊。”

关羽把书包放下：“不厉害。”

李典还想聊，张飞坐到两人中间，拿出作业本：“你第二题写了没？给我看看。”

“你昨晚怎么不写？”

“忙着当保姆。少废话。”

李典被岔过去，不再问。关羽翻开高数书，老师上课后的前十分钟，他仍然没听进去，笔停在一个分式旁，写了一点，又擦掉。

午后，孟晴给刘备发来消息，问关羽愿不愿意把门外听到的经过写下来。她们已经向医院反映，会有人分别询问。

刘备将手机交给关羽，没有替他答应。他看完，拿纸写自己何时到走廊，听到哪一句，敲门之后谁开了门。写到“华佗可能想……”时，他停下来，划掉后半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孩说要叫护士。

送材料过去的时候，孟晴正在门诊外等车。貂蝉坐在她旁边，右脚戴了支具，搁在一只折叠凳上。孟晴先接过纸，问他膝盖怎么样。

“擦伤。”

“昨天看着挺吓人。”

关羽笑了下，没接住。他的目光落到貂蝉脚边，支具上的扣带勒着袜口，旁边放一袋没吃完的面包。

貂蝉抬起头：“坐嘛。你这样站着，我脖子都仰酸了。”

他坐到隔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她手里拿着一份片子，没有化晚会时的妆，眼底泛青。关羽看了她一眼，很快挪开目光。

“视频看见了？”她问。

“嗯。”

“他们说你为我打架。”

关羽立刻摇头：“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不要急。”她将片子装回袋子，“我连你的名字，都是今天才晓得。”

这话本来很正常，关羽胸口却轻轻往下一沉。他昨晚已经反复想起那张脸，她却才知道他的名字。他为这点失落觉得丢脸，将拇指蹭到裤缝上，又不敢继续动。

貂蝉看着他破过又换掉的裤子，说：“孟晴联系到发视频的人了。他肯删自己的，别人转的还没弄完。”

“我也让室友找。”

“谢谢。让他们别再吵起来，我现在听见手机响都头疼。”

她说完将手机扣到膝上。屏幕刚亮了一下，是吕布问她几点下课，后面又跟了三条。她没点开。

孟晴出去接车，剩下两人坐着。关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想了许久，最后问：“你吃过饭了么？”

貂蝉低头看面包袋。

“算吃过吧。那个食堂台阶，我今天实在不想爬。”

“可以从后边进。”

“后边？”

“送货那个门。上午推菜进去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坡。”他拿出手机，想画位置，手却不听使唤，划了个歪弯，“你室友推你过去，不用抬轮椅。”

貂蝉靠近看了看：“这个弯，我怕她推到垃圾房。”

关羽耳根一热：“我再画。”

她笑了，笑完将手机轻轻推回去：“不用。我记住了。真找不到再问你。”

孟晴回来时，两人已经加了联系方式，备注干干净净地写着姓名。关羽站起来，让出轮椅转弯的位置，貂蝉跟他挥手，手指停在空中，很快又抓住扶手。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问路，只发了一张食堂后门的照片：找到了。你画得比这条路还拐。

关羽看着照片笑了一下。张飞正在啃苹果，听见他笑，伸过脖子：“看什么？”

关羽将手机扣下：“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最像有。”

刘备在旁边笑，没帮张飞起哄。他正等最初拍摄者答复。对方已经删掉原视频，却说转出去的自己管不了。刘备想了半天，让他另外发一条说明，不再截取当事人的脸。

几天后，医院换了一位医生给貂蝉复诊。她向关羽发来消息，说自己的投诉已经有人受理，接下来会继续提供经过。关羽只问需不需要补充门外的事，她说暂时不用。

吕布的擦碰也不再只是口头说算账。门口一名老师的车记录下了事发过程，后勤交通人员联系他处理。修车的钱到账时，张飞看着关羽的手机，恨恨地说少了精神损失。

关羽买了一条新裤子，膝盖上的伤结了痂。他还没完全适应手机里多出的名字，会点开聊天框，盯着最后那张后门照片看一会儿，最终什么也不发。

刘备看见过两次，第三次问：“你是不是想跟人说话？”

关羽没答。

“问一句复查怎么样，就行。别每次打开，跟监考似的。”

关羽打出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脚好点了么。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说刚下晚课，今天肿得比前两天轻。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教学楼外停着吕布的车，孟晴在车旁弯腰装轮椅。

还有一句：借他车回去。走不了，烦。

关羽手指停住，刚才好不容易写出的下一句话没再发。他知道她受伤，她需要回宿舍。知道这些，心里的那点酸还是没有听话地散掉。

张飞从后面经过，看见照片，没再取笑，去洗了个苹果放在他桌上。

关羽抬头：“你不吃？”

“这一个磕着了。便宜你。”

苹果侧面确实有一块浅浅的青痕。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脆得很，牙根微微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