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3

第3章|门外有人

作者:高玮 阅读 1

貂蝉第一次被全校认识,是因为迎新晚会的麦克风坏了。

男主持说到一半,喇叭里突然轰地响了一声。前排捂耳朵,后排起哄,技术人员蹲在台口拔线。她临时接过另一支麦克风,先让下一组演员别着急,转头问观众:“哪位刚入学就找到了全校最好吃的窗口?让我先抄个作业。”

有人喊三食堂,有人喊一号门外,张飞在下面大喊“四食堂别去,肉少!”

她朝那边一指:“这位同学已经吃出经验了。”

笑声散开,后台正好把线换完。她把话接回节目单,没让那几分钟空掉。

散场后,各班群里都有她的照片。有人在视频下面写“川妹子”,有人问姓名,还有人截她弯腰接麦克风那一帧,胡乱配了句惹人不舒服的话。

关羽看到视频时正在洗衣服。张飞隔着水房喊:“就是刚才回我的那个!”

“人家回的是全场。”刘备说。

“反正她听见我了。”

关羽拧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画面里女孩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腕上,头发松松绑在脑后。她抬头找喊话的人,眼睛亮,嘴角有一点忍不住的笑。他看了两遍,等刘备要把手机拿走,才发现自己还捏着滴水的袖子。

十月的一个下午,关羽去校医院换最后一次药。虎口早好了,只是脚后跟那块新皮碰上硬鞋仍然疼。他走得慢,推着从门口借的单车,准备停到花坛旁。

一辆黑色SUV从拐角突然冒出来。

他先听见轮胎擦地的声音,随即车头挤进人行通道。关羽把单车往外推,车的右前角擦住前轮,车把猛地歪过来。他向后退了一步,鞋底碰到花坛凸出的砖,整个人坐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

“嘭”的一声,单车横在了车前。

关羽的耳朵嗡嗡响,撑住地面,先看自己的腿。裤子破了个口,膝盖表面很快渗出细密的血点。司机车窗降下来,他一抬头,胸口便堵住了。

吕布。

“你怎么推车呢?”吕布探出头,“看路没有?”

关羽还没站稳,先指了指地上的人行标线。

“我在这儿。”

“看不见我送病人?后边伤着一个,车上耽误不起!”

后车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短发女孩叫:“你先别吵!医院到了,推床呢?”

关羽这才看见后座的人。是晚会上的貂蝉。她靠在室友肩上,左手抓着座椅边,右脚踝肿起一圈。鞋脱掉了,袜子搭在膝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门诊的人推来一张轮椅。吕布打开车门便伸手抱她,室友挡了一下:“先别碰她脚。”

“我知道!”

“知道你就慢点!”貂蝉说。

她说得不响,吕布倒真的慢了下来。两个人托着她坐上轮椅,室友蹲下扶住右小腿,医护接过去往门诊里推。

关羽没有拦。他挪开单车,站直的时候膝盖疼得一软。吕布看见他举起手机拍车牌,走过来想压下他的手。

“怎么着,还拍上了?”

关羽往后退半步:“我车也倒了,腿也破了。”

“行,你在这儿等着。拍清楚,别漏一个字,回头慢慢算。”

吕布扔下话,追着轮椅走了。关羽把车牌、路口和倒地的单车拍完,坐到花坛边,才发现手机屏幕被自己沾了一道血。

他给刘备打电话,说自己碰上了吕布。张飞在旁边一听,抢过手机:“他又打你?”

“车擦的。”

“在哪儿?我过来。”

“医院。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半小时前,貂蝉正在宿舍挂蚊帐。室友孟晴扶着桌子,她站在凳子上,将一条细绳穿过床柱。军训后蚊子仍然多,昨晚她耳边嗡了一夜,醒来腿上七八个包。

孟晴刚去阳台拿夹子,门口便出现两个男人。吕布在前,华雄在后。走廊那头,宿管阿姨还在说“只检查灭火器,屋里等我”,他们却已经走过来。

“这屋有电锅没有?”吕布手搭着门框,往床底看。

貂蝉转过头:“宿舍有人。你们先出去。”

“看看违禁电器,怕什么?”华雄往里伸头,“没用就——”

孟晴从阳台回来,伸手要把门带上。貂蝉着急下凳,右脚先去找桌沿,凳子却在光滑桌面滑了半寸。她伸手抓床栏,只抓到蚊帐布。人落下来,脚先踩在凳角上,脚踝向外一折。

她听到很轻的一声响,下一瞬,疼痛从脚底窜到小腿。

孟晴去扶,她伸手挡住:“别拉,别拉我起来。”

吕布这才往后退,喊华雄去开车。孟晴拿出手机叫人帮忙,貂蝉坐在地上,背抵着柜门,眼泪自己往下淌。她还没顾上想生气,只能一遍一遍让自己呼气。

到了医院,拍片后,她被推到观察室。医生叫华佗,看了两遍片子,说踝部可能有骨裂,需要进一步处理。

孟晴问能不能在旁边陪,他把收费单递给她,说先办手续。“他跟你去。这里交给我。”

吕布立刻接过单子:“走,我熟。”

孟晴不肯离开,貂蝉却见他抱着手机催个不停,脑袋又疼,便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

门合上,华佗拉了一半帘子,将推车移到床尾。他要重新检查,貂蝉把裤腿卷到膝下,脚一动便疼。

“还往上。”

“这样不能看?”

“我要排除其他问题。”

他说着伸手去拉她膝上的裤料,没有先解释。貂蝉往后缩,手按住裤腿:“等一下。”

华佗没停,仍将手伸过来,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可刚才门诊的护士就在旁边,现在却只有这个人。

“你叫位护士来。”

“一个脚伤,用得着这么麻烦?”

她伸手够床头铃,铃在靠墙那边,她身体一斜,脚又碰到推车,疼得倒抽气。华佗说“别乱动”,伸手来扶,她撑住床沿,抬高声音:“你先别碰我。叫我室友进来。”

关羽这时就在门外。换药窗口要等护士,他拿着号纸沿走廊找人,听见那句话,脚步停了。

他先敲门,没直接往里闯。

“需要叫人吗?”

帘子后面的人答得很快:“需要。麻烦叫护士。”

关羽转身去喊。华佗拉开门,脸色不好看:“你挂什么号?这里在检查。”

“她叫护士。”

“没你事,回去排队。”

关羽看到帘子里那只肿起来的脚,停了一步。他没有能力判断检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没资格替她说没事。她既然叫人,就该有人来。

“护士!”他朝走廊另一头喊,“这里要人!”

华佗抬手去拉门。关羽将门扶住,医生的手背擦着他手腕过去。就在这时,吕布从楼梯口回来,远远看见两人站在门边,几步跨过来,一把掀住关羽的肩。

“你他妈进来干什么?”

膝盖的伤一拽就疼。关羽没站稳,肩撞到门框,号纸掉在地上。他伸左手扶住墙,右手将吕布的手往下推。

“叫护士。”

“谁让你叫?刚才碰一下,现在又——”

“是我叫的!”

貂蝉隔着帘子喊。吕布没立刻松,她抓起床边的一只塑料杯,砸在地上。杯子弹了两下,里面的水泼到门边。

“你让开!我叫我室友!”

孟晴从吕布身后挤进来。她把手里的收费单塞到兜里,掀帘先看貂蝉,见她身体缩到床头,裤腿还被抓在膝上,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

貂蝉嘴唇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拉住她袖子。孟晴站到床前,让华佗出去,又喊了一遍护士。

护士这时已经过来,问过几句,将吕布和关羽都请到走廊,另叫一位医生接手。吕布还想说话,孟晴回头指着门:“你也出去。别替她答。”

关羽捡起湿了的号纸,靠在墙边。他整条腿都在轻轻发颤,刚才扶门时看着镇定,此刻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慌。

张飞和刘备一前一后跑来。张飞看到吕布,立刻想冲过去,刘备拽住他袖口:“先看人!”

张飞停在关羽身边,嘴里的脏话转了方向:“你叫我别来,是想一个人扛?”

“没叫你别来。”

“那你想说什么?”

关羽看着裂开的裤子:“别骑太快。”

张飞怔了下,气没消,又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蹲下去看他的膝盖。伤口边上粘着砂,血已经半干,随着裤料牵扯又渗出来。

“你还站着干什么,坐啊。”

他扶关羽坐到椅子上。刘备去取新的号纸、找护士,跑了两趟,额前头发全塌了。

走廊那头的门又开了。孟晴陪貂蝉出来,护士推着轮椅,要送她去进一步检查。貂蝉看见关羽,手扶着轮椅扶手,停了停。

“刚才是你叫的?”

关羽点头。

“谢谢。”她声音还不稳,“麻烦你……如果有人问,就说你听见的。别替我说其他的。”

“嗯。”

他本想再说一句脚的事,张开嘴,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轮椅已经推远,她的手仍抓着孟晴袖口,没有松开。

吕布站在缴费窗口旁打电话,一口一个“主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他朝这边望了一眼,关羽没避开,但在他转开目光之后,仍用力握住了椅子边沿。

当天晚上,关羽回宿舍时,药水的味道还黏在手上。他洗脸,看镜子里的自己,脸晒得红,嘴唇却有点白。

张飞坐在桌边,已经打出一长段骂人的话。刘备伸手盖住他手机:“这个先别发。”

“凭什么?”

“你亲眼见到的是后半截。前面的,让当事人讲。”

张飞看向关羽。关羽拿毛巾擦过下巴,想起轮椅上那个“别替我说其他的”,便说:“删了吧。”

张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将字一个一个往回删。最后只在群里问了一句:谁有今天医院门口的行车视频。

关羽把破裤子折起来,放到椅背上。裤膝那一小片布翻着,他伸手想按平,碰到伤处,轻轻吸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是母亲问今天上课累不累。

他回了两个字:还好。

发完又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补上一句:摔了一下,不严重,处理过了。

母亲很快拨来电话。他这次没有躲到楼道里,坐在张飞和刘备旁边,慢慢把碰车的经过说完。讲到医院,他略过去,只说有个同学也受伤。

那头母亲问:“有没有人陪你?”

他抬眼看看对面。张飞正抓着手机追问视频,刘备低头核对那张皱了的药单。

“有。室友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