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3

第一章 毕业半年,群还没散

作者:高玮 阅读 1

2030年十二月,毕业刚过半年,原来那些天天响个不停的宿舍群终于安静下来。

安静不是因为大家忽然成熟了,也不是因为谁真的忙到没有一分钟看手机。只要群里有人发一句“在吗”,过不了多久总会冒出十几个头像;问题在于,大家渐渐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要抱怨食堂、宿管、作业、考试和谁又把投影仪弄坏了,事情都是共同的。如今有人在广州加班,有人在南京跑客户,有人回到县城,隔着一块屏幕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反倒像一张太大的网,谁也不知道该从哪根线开始拉。

关羽那天正在合作社机库里给一架植保无人机换桨叶。机库原先是村办砖厂的仓库,顶棚高,四面漏风,冬天一开门,冷气便顺着水泥地钻到脚踝。墙上挂着十几块飞行记录板,白板上用红笔写着“第七码头—祁山镇:待核”。

他手上都是机油,手机却在工具箱里震个不停。张飞连着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工作室的前台,前台旁堆着一箱没有拆封的活动背板;第二张是他本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第三张最离谱,镜头对着一只被他系上工作牌的流浪狗,牌子上写着“招商主管”。

张飞说:“兄弟们,年终会谁来?我一个人要同时扮客户、主持人和保安,快他妈忙成三头六臂了。”

刘备在群里回:“你别给狗开工资。”

张飞立刻说:“它比你准时。”

过了两分钟,诸葛亮发了一个“已读”的表情。大家等着他像从前那样补一段流程建议,他却只补了四个字:“注意保暖。”

张飞沉默了半晌,回道:“军师,你变了。”

诸葛亮说:“医生也这么说。”

这句玩笑没有人再接。大家都记得毕业前那次低血糖,也记得医生说过的话。诸葛亮现在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小公司上班,合同里没有写“禁止熬夜”,可刘备、关羽和张飞私下达成过默契:谁发现他凌晨还在线,就谁打电话骂他。诸葛亮对此很不服,认为这项制度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张飞说你不同意也没用,三票通过。

关羽换好桨叶,才腾出手把手机拿起来。群里最下面多了一条陌生的私聊申请,备注写着:“姜维,祁山镇农产品协同项目。”

他本想晚点再看,申请人却连着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片刚下过雪的山地,梯田边堆着盖了篷布的塑料筐;第二张拍的是镇上的冷库门口,几十箱苹果压在装卸通道里,纸箱被雪水洇出一圈深色。

图片下面只有一句话:“关师兄,听说你家做无人机合作社。我们这边的货,再等两天就要烂在路上了。”

关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父亲在外间算账,听见里面没动静,抬头问:“桨叶又卡了?”

“不是。”关羽把照片递过去,“山里有一批货出不来。”

父亲接过手机,先看日期,又把图片放大,看了看路边积雪和箱子上的标签:“不是出不来,是没人敢接。这个温度,冷链车进山容易,出来就不一定。苹果还好,怕的是他们下面压的菌菇。”

关羽问:“能飞过去看吗?”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放回工具箱,慢慢擦干手上的灰:“飞过去看,不等于飞过去就能解决。你现在是合作社的人,不是上学时谁在群里喊一嗓子你就背包冲出去的学生。要去,先问清楚谁负责、谁授权、货是谁的、出了事谁担。”

关羽点头。这些话听着像给热血浇冷水,实际上是他毕业后学到最实在的本事。学校里出了事,最多是丢一份材料、坏一台设备;到了外面,一车货、一份合同、一个承诺,最后都会落到具体的人头上。

他重新点开姜维的资料。对方是财大两届前毕业的校友,管理科学与工程学院,毕业后没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祁山镇做了乡村产业项目。资料里没有漂亮头衔,只有一串很长的工作说明:合作社账目整理、村级冷库改造、农产品订单协调、司机保险、平台投诉、老人机使用培训。

最后还有一条置顶动态,是一张被雨打湿的白板。白板上写着七个名字,后面各有一笔手写数字。姜维在配文里说:‘不是谁家的货,是七户人家的年。’

关羽把那句话转发到宿舍群。

张飞先问:“这是要拉我们去山里卖苹果?”

刘备说:“先别开玩笑。关羽,你联系过对方没有?”

“刚加上。”

孙权很少在这个群里说话。毕业后他进了家里的贸易公司,群名还在,头像却总是灰的。这次他忽然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键盘声和人说英语的声音:“把货品、数量、保质期、现有订单和运输条件都要过来。没有这些,谁也帮不了。”

曹操紧接着出现:“还有付款和责任链。别只看照片。灾情最容易让人省略流程,最后倒霉的是最先好心的人。”

张飞回了一个翻白眼:“你俩一开口,苹果都像要上市。”

曹操没有理他,只问关羽:“你准备去?”

关羽看了一眼机库外的天。雪后太阳很亮,照在无人机的黑色机臂上,像一层硬邦邦的霜。他想起大一时自己站在服务台前,看见有人被拖走,明知道不关自己的事,还是停下了脚步。那时候他只知道往前站;现在他终于明白,站出去以后还得知道怎么把人带回来。

“去看一眼。”他说。

这三个字刚发出去,姜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像有人把窗户开在山口。姜维没寒暄,先说:“关师兄,明天早上有一辆车愿意试着进来,但他要我们先给出装卸和返程的方案。镇里没有人能拍板,我也不敢替七户人家答应。”

“你先把清单发我。”关羽说。

“清单有,可每家说法不一样。”

“那就一家一家问。”

姜维停了停,声音低下来:“问完以后呢?”

关羽把扳手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问完以后,才知道该找谁一起去。”

挂断电话,他给父亲发了明天请假的消息,又在群里发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祁山镇像一粒很小的点,离他们所在的县城并不算远,却隔着两段盘山路和一条冬天常常封闭的河谷。

刘备第一个回复:“我带人过去,先看流程和现场。”

张飞说:“我带保暖裤。不是,我带车。”

孙权说:“我让公司物流部看路线,但不替任何人签约。”

曹操发来一句:“北辰可以给你们临时开一个不采集个人信息的订单页。只做登记,不做绑定。要不要用,你们现场决定。”

诸葛亮隔了很久才说:“我明天上午有会。下午把离线表单和数据备份模板发给你们。别等我。”

关羽看着一连串消息,忽然觉得群里并没有真的安静过。大家只是从同一间宿舍,搬到了更远、更乱、更需要先说明白规则的地方。

当晚十一点,姜维把七户货主的清单发来。六千多斤苹果、两千斤菌菇、三百箱腌菜,还有一笔没有写在任何表格里的账:七个家庭都把过年后买化肥的钱押在这一趟车上。

关羽一页页看完,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机库里只剩充电器的嗡鸣。他知道,明天他们要去的不是一座能靠热血打下来的山。可有些路,如果所有人都等一个万全方案,便永远不会有人先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