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2

第三十六章 明儿见

作者:高玮 阅读 1

转眼就要毕业了。往年毕业生忙着吃散伙饭,这一届还得忙着投简历。每个人电脑里都有一份叫“最终版”的文件,吕蒙已经改到“最终版十二”,黄盖更干脆,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叫“这次真是最终版”。

那几天学校里有三种行为近乎疯狂:搭末班车谈恋爱、通宵打牌,还有海投简历。吕蒙一天投八十家,收到七十九封“感谢关注”;黄盖只投一家,却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进度,仿佛多刷几次就能把“筛选中”刷成“董事长”。孙权劝他们看开些,说找工作本来就是双向选择。众人问他选了谁,他说家里的公司已经替他选完了,于是差点被当场逐出宿舍。

临近毕业,校园里忽然多了许多姗姗来迟的恋情。有人早就彼此有意,只是以前不敢说;有人面对即将到来的陌生城市,才意识到自己不想一个人走。

大学生说起永远往往轻松,真正摆在面前的却是工作、距离和各自的家庭。有人选择分开,也有人决定先去同一座城市试一试。没有哪一种选择天然高尚,重要的是别拿海誓山盟替对方作决定。

孙权他们看着校园里一对对新牵起的手,嘴上照例挖苦,心里却明白:毕业前的感情未必更脆弱,只是留给它犹豫的时间更少。

至于打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学生都是穷人,能玩什么?学校里的乒乓球收费、网球收费,健身房收费,游泳池收费,就连去学院创客实验室做毕业设计,还得提前预约算力。篮足球倒是不收费的,但是那东西能消耗一天的时间么?即使是姚明在球场上蹦上一天,也非要吐血不可。马家军拉出来,最多也就几个小时而已。

除了准备考研和提前上班的人,许多毕业生忽然闲了下来。毕业设计有人早早做完,也有人拖到最后一周。一天二十四小时,睡觉、吃饭、打球之外,总还剩下大段空白,于是宿舍里的牌局和游戏一场接一场。大家一边玩,一边假装离校日期还很远。

有一次曹操喝多了,平时性格就比较暴躁,敢在课堂上跟老师顶,那天就开始撒酒疯。他把一屋子的酒瓶全砸了,水瓶也砸了,甚至板凳也摔坏了两张,可能仍然觉得不够过瘾,还想砸投影仪,可惜喝得手软脚软,搬不动超过三公斤的东西。他发疯的时候宿舍里的人全跑了出来,躲在其它宿舍打牌。一直等到他软倒了,才进去把他扶起来,把身上外套和脏掉的上衣脱了下来,先弄到水房把他吐在身上的东西都冲干净了,然后又弄回宿舍把学校发的院系文化衫给套上。用露营吊床把他兜住,固定在宿舍床架上,让他离地晃悠着醒酒。楼道里不管是谁经过都会停下来观瞻一下,顺便不忘推他两把,于是曹操就在门上晃悠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肩膀疼,还说做梦坐了一晚上的船。

还有一次,孙权他们在宿舍喝酒打牌,打着打着都有些醉了。太史慈发现没酒,起身要去买,迷迷糊糊竟把临时封住的窗边平台当成走廊出口。吕蒙赶紧把他拽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黄盖还想开门下楼,陆逊索性把门反锁,收走所有人的钥匙。第二天,本地融媒体号把这件事写成了“毕业生醉酒误闯窗台,所幸无人受伤”。学校随后给低楼层窗户加装限位器,又把毕业季宿舍饮酒列入安全提醒。

后来7舍三楼角落的那个宿舍,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异常勇猛,居然私接了一组大功率储能电源,通宵不断电。又给窗户贴上全黑遮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从此以后这个宿舍就被大家称为不夜城。早上在水房里,就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吕蒙呢?”

“去不夜城看看!那小子昨晚上进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估计睡那儿了。”

看楼的老头听到这番对话,就心想如今这帮学生真够堕落的,年纪轻轻的就出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而且居然嫖夜。

打牌的多了,宿舍楼里自然也会有一些赌博的,大赌的很少,但是小赌一把的人大有人在,一晚上的输赢一般也就刚够请大家去10舍楼下吃几串涮蘑菇。常常有人到最后了发现自己赢了八毛二分钱,还不够请客的,于是就故意输掉,然后被所有人鄙视,都骂他没义气!但是不管这个人讲不讲义气,只要桌边四个人有一个人的路费还有多余的,那天晚上的夜宵总会有人请——虽然不一定都是自愿的。

在宿舍里打牌,带来的问题也不少,最突出的就是满地的瓜子皮,马上都是要走的人了,谁都懒得去打扫卫生,于是就越积越多,有些宿舍要不是管楼的大爷看不过去每天进去大扫把给他搂几下,那地板上就有兔子来做窝了。

在毕业生中,打牌已经不局限于本宿舍或者是本班了,不管是谁想打牌,打开宿舍门扯开嗓子喊一声:“433的,80分三缺一!”马上就有一大群人轰隆隆冲过来。然后很快隔壁就有人喊:“434的,斗地主一缺三!”于是刚刚来晚了没占到座位的一群又会前仆后继地朝隔壁涌过去。

有些和女生关系不错的宿舍常有人来打牌。平日里穿着随便的男生,这时也知道先套件像样的衣服。偶尔有人在楼道里喊“三缺一”,隔壁刚睡醒的同学裹着被单冲进来,看见屋里有女生,又在一片笑声中退回去。

眼看就要离校了,楼里面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氛,大家都开始忙着打点行李。学校在快递驿站放了很多可循环打包带,在楼道里堆的一捆一捆的,大部分学生对此表示出极度鄙视,都已经新世纪了,怎么还用土办法,现在谁还用可循环打包带捆行李呀。但是过了几天,大家才发现原来最好用的东西还是可循环打包带,不管是什么行李,在外面结结实实的捆上十几道,摔都摔不坏。所以一开始扔得到处都是没人要的可循环打包带,到了后来反而成了抢手货。

孙权的行李就不用说了,早就被陈登弄走了,他现在留在学校主要是负责送人。太史慈和黄盖的行李也不多,他们在毕业甩卖大会上把大部分课本都卖掉了,剩下没人要的一股脑全都卖给了废品收购商。后来觉得枕头被子也麻烦,干脆也一起卖了,小书架卖掉了,蓝牙音箱卖掉了,就连塑料盆都卖了5毛钱,一副超级败家子的德行。本来太史慈还想卖蚊帐,吕蒙告诉他蚊帐折叠一下刚好可以用来装行李,这才算是留下了。

投影仪和凳子都退给学校了,宿舍里唯一剩下的一件公共财产,就是那个幸存的智能恒温壶。一宿舍人围在桌子边上,守着这个智能恒温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大家默默地坐了半个多小时,都看着这个智能恒温壶心潮澎湃,后来太史慈提议干脆砸了算了,一了百了。大家都不同意,但是也不可能分开带走呀!另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大家凑钱再买五个,然后每人带走一个。这办法好是好,但是真这么去做的肯定是傻鸟一群。后来大家还是采用了鲁肃的建议,把它留在宿舍里,管他后面究竟是谁得到呢,反正也算是给财大的后人留了点儿东西。

临近开拔的那个晚上,一宿舍人在宿舍里待的实在是无聊,干脆一起跑了出来,流窜到冶园的一片草地上。

此时的冶园,花草树木都处在最茁壮的时刻,由于光顾的人很多,蚊子也处于最茁壮的时刻。陆逊刚坐下,屁股底下还没暖热呢,就不见了二两血。六个人围成一圈坐在那里,挺无聊的,黄盖有点后悔没把吉他带出来。他往后一倒,干脆躺在了草地上。

财大在市郊,灯一熄,夜空比城里清楚得多。黄盖躺在草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咱们多久没这么看星星了?”

没人马上回答。

孙权想了半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咱们好像一次都没有。”

“扯淡。”黄盖坐起来,“四年,一次没有?”

鲁肃仍望着天:“有。大一停电那次。你们忙着骂宿管,没抬头。”

几个人都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

孙权说:“现在看,财大也没那么差。”

吕蒙撇嘴:“是啊。以后吃饭再也碰不到创可贴,洗澡也不用七八个人抢一个龙头。多没意思。”

“还有夜里给女生宿舍打骚扰电话。”黄盖接得飞快。

鲁肃侧过脸:“这个以后也不许。”

黄盖啧了一声:“你看,还没毕业就开始管。”

太史慈揪了根草塞进嘴里。陆逊嫌弃地往旁边挪:“你也不怕人踩过。”

“刚长的。”太史慈嚼了两下,又吐掉,“再说了,食堂我都吃四年了,还怕草?”

他顺势枕到黄盖腿上,孙权也挤过去。不一会儿,几个人横七竖八躺成一团。太史慈拍了拍陆逊的脸:“哎,你毕业以后干什么?”

陆逊想了想:“先活着。三年以后,工资能赶上孙权零花钱一半,我就谢天谢地。”

孙权踢了他一脚:“滚。”

“吕蒙呢?”

吕蒙咳了一声:“先找个女朋友。要不我爸妈总觉得我大学白念了。”

黄盖问:“那十年以后呢?咱们会什么样?”

这次没人笑他。

过了几秒,黄盖自己撑不住了,腾地坐起来:“十年后我肯定发达。私人飞机接你们上岛,再把现在最火的乐队请来开专场。谁迟到,谁在门口检票。”

太史慈躺着没动,一巴掌把他拍倒:“你小子真发财,第一个忘的就是我们。”

“放屁!”

黄盖扑上去,顺带压住陆逊。孙权和吕蒙跟着加入,五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只有鲁肃躺得稍远,一直看着夜空。

鲁肃第二天最先走。全班几乎都来送他。大家起初还笑,说苏州又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回来;说到后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鲁肃走到太史慈面前,太史慈本来拍着胸口说要讲两句,嘴刚张开,眼泪先掉下来。

“老大,你别……”鲁肃也慌了。

太史慈一把抱住他:“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听见没?别他妈一忙就——”

他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里。兄弟几个纷纷转开脸,假装看车、看表、看天。司机等了一会儿,也没按喇叭。

那天晚上陆逊也走了。来送他的只有十来个相熟同学。兄弟几个一路送到机场,安检口前照样吵吵闹闹。陆逊进去以后回头挥了两次手,第三次没回头。返校的路上,谁也没提下次什么时候见。

第二天,宿舍只剩孙权、太史慈、吕蒙和黄盖。四个人躺到快中午,谁都懒得起。最后不知谁说了句“打一把吧”,几秒钟后,牌已经洗好。

他们约定,谁到时间谁自己走,其他人不准送出门。理由说得很硬:昨天已经哭过,今天谁再哭谁是孙子。

吕蒙的车最早。他把牌一扣,背上包:“那我……先走了。到了上海再上线。”

“嗯。”

“行。”

“赶紧滚,地主正缺你这张牌。”

话都很轻松。走到门口时,几个人还是抱成一团。黄盖趁机把鼻涕擦到太史慈肩上,被太史慈骂了一句,却没挨打。

吕蒙走后,三个人继续玩。少一个农民,牌怎么都不对。黄盖的时间到了,他一边收东西一边说:“别送啊,谁送谁孙子。”走出两步,又探回头,“晚上真上线。别装死。”

“滚吧。”孙权说。

门关上,宿舍只剩孙权和太史慈。斗地主玩不成了。太史慈把牌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收回,反复折腾了几遍。

到时间后,他忽然站起来,背上包:“保重。”

他朝孙权走了一步,像是想抱,最后只在孙权肩上拍了一下,转身出门。

孙权追到门口:“老大。”

太史慈停住。

“我还是送你吧。”孙权说完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哑了,“就送到楼下。行不行?”

太史慈背对着他站了几秒,抬起胳膊挥了挥:“别了。说好不送。你一送……咱俩都对不起刚走的那几个。”

走廊尽头的阳光从大窗户斜进来,把太史慈的影子拉到宿舍门口。孙权没有迈出去,只看着那道影子一晃一晃,最后从墙角消失。

他低声说:“兄弟,明儿见。”

黄昏的时候,宿舍的大门被锁上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八张床和一张大桌子。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副扑克牌,被擦得一尘不染,还带着一点主人的体温。陪在它身边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智能恒温壶。

宿舍门禁在晚上六点整收回了最后一名成员的权限。校园平台自动弹出一条通知:“祝你毕业快乐,欢迎常回母校。”孙权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没有点开,也没有关闭。他在东吴宿舍群里发了一张空宿舍的照片。过了几秒,太史慈回了一个握拳,吕蒙回了一个酒杯,黄盖发来一句:“都别退群,今晚照旧上线。”

那天晚上,散落在不同城市的头像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语音里还是有人抢话,有人骂网速,有人说等一下去拿外卖。仿佛他们谁也没有真正离开,只是从一间八张床的宿舍,搬进了一个永远不会熄灯的线上房间。

孙权戴上耳机,听见太史慈在那头问:“人齐了没有?”

他看了一眼名单,笑着回答:“齐了。兄弟,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