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7
第87章|灯离地三尺
十月初的学生剧场预约表贴到门口,舞蹈社排在周四晚间试灯。貂蝉带两名学妹抬道具进去时,台口已站着马岱。他穿件沾了灰的工作背心,正和场馆师傅量侧灯高度,见她进门先指地上的线:“这条别踩,还没套保护槽。”
“你怎么在这儿?”貂蝉把道具放到安全区。
“场馆找我们工作室借一台小灯,不是我哥叫我来盯你。”马岱把卷尺收回,“学校付租金,合同在老师那儿。你们排的那段用不用,听杜老师的。”
貂蝉点头。上次马超借场地以后,她已经把能讲清的讲清;后来回成都两周,忙着店里订货和工作坊总结,两人没有单独见过。她不喜欢每次见马家人都像在一场恋爱面试里被人观察,却也知道这次工作室确实按正规流程进的剧场。马岱没有趁她沉默说明“我哥最近怎样”,自己继续与师傅固定灯架。
杜老师带学生来时,灯还在地上。她看了合同,确认设备只供本次舞台测试,工作室人员不参与演员调度。貂蝉这学期负责一个七人小作品,主题是人在拥挤的城市里彼此让位。她把母亲文具店前那块供她小时候练转的粉笔圈画在排练纸上,后来改成七条交错的走线,没有保留字面的“圈”。她不想用一句旁白解释城市,想让观众先看见七个人明明能通过同一扇门,却总有人在最后一步停下。
第一遍走位,灯从舞台左侧扫过来,走在最后的阿宁被前面两人的影子盖住。貂蝉叫停,问灯能否抬高一些。场馆师傅说可以,抬高后墙上的影子会短,原先设计的压迫感没那么重。杜老师让她先别动灯,叫阿宁把最后一步提前半拍,看看是光的问题还是队形的问题。七个人走了一遍,阿宁仍被挡,却在出门那一下露出整张脸。貂蝉站在台下,指尖按着节目单,觉得这个瞬间比整段都打亮更好。
“留这个。”她说,“灯先不动。”
马岱在旁边点头。工作室那台灯本来能照出更花的图案,他没有说用不上可惜,只把定焦环锁好。第二遍到中段,灯忽然灭了一下,前排有人叫。场馆师傅立刻断开那路电源,检查插头松动。马岱想去摸,被师傅喝住:“我来,你别跨电缆。”他退回台口,跟学妹一起把地上的标记贴牢,没拿熟练当越过责任人的理由。
就在这时马超到了,手里拿一盒替换灯泡和工作室的借用回执。他见貂蝉在台下盯着舞台,脚步慢了一下,先将盒交给马岱:“师傅说旧灯泡快到寿命,我带个备件。用不上我带回去。”
“灯灭不是灯泡坏。”马岱说,“插头接触。你来得巧,帮我抬箱,别站在这儿装导演。”
马超骂了声“你小子”,仍去抬。貂蝉等杜老师与师傅确认恢复,才走到侧边跟他说:“上次押金结算我收到了。今天谢谢你们来。”
“该谢场馆,租金按单算的。”马超看着台上,“你夏天那个工作坊怎么样?”
“孩子比我难带。”
“你也有带不动的人?”
“当然。一个姑娘脚踝旧伤,第一天连门都不进。后来敢跳两次,跳完还问我下回能不能站中间。”貂蝉讲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没敢答应。以前我老觉得老师给我一个位置,我就该拼命站稳;轮到自己安排人,才知道哪个位置不是奖品。”
马超听她说完,没有把孩子的话拐到“那我还有没有位置”上。他说马岱那间工作室也常有人问能不能进最好的项目,最后都得拿具体图纸说话。他暑假没去叔叔办公室,跟马岱跑了两个小展,第一场被客户退回五遍。讲到第五遍,他的语气里还有一点火:“人家说我那盏灯照得像在给矿井做广告,我当时真想把图摔桌上。马岱说人家是想看手工器物,我弄得跟金库开门似的,也没骂错。”
“你后来改了?”
“改了。想赚这笔钱,不能靠我家姓马。”他看了她一眼,“你别误会,我讲这个不是叫你觉得我现在多值得考虑。我那时候喜欢你,现在也喜欢。你说不想约会,我记着。今天是工作,我不会拿合同当借口。”
貂蝉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浅划痕,像搬灯箱时蹭到的。她想问疼不疼,话到嘴边又不愿让这么一点关心立刻变成承诺。她说:“我不需要你每次见我都把喜欢重新报备一遍。我知道。若有一天我想跟你吃饭,会我自己讲。”
“成。”马超应得轻,随即被马岱叫去搬另一只箱子,走前又回头,“你这舞,最后一个人出门那一下,别把她脸照得太满。刚才我在台下看见了,比上回镜子里那段好。”
他讲的是舞,貂蝉听得出来。她回到台口,叫阿宁再走一次。灯从她肩后扫过,脸只亮一半,阿宁自己回头确认身后人跟上,才迈出最后一步。杜老师让她们继续,没替貂蝉解释马超的评价。
试灯结束,大家一起收胶带。马岱把账单交场馆师傅,马超拎工具箱先走。貂蝉与学妹清点道具,发现一只小纸门框裂了角,刚才搬进来时已碰松。她拿回排练室补,补到十点才出楼。手机里有马超发来一张灯架归位照片,附一句“马岱怕漏拍,叫我发群里”,消息确实也在工作群。貂蝉回群里“收到”,没有另外开私聊。
关羽晚上在泳馆结完离岗手续,经过剧场外看见新演出的纸质节目单。他认出貂蝉负责的那支舞,手在宣传栏前停了几秒,记下开演日期。他没有买票,也没有绕去后门看人是否出来。回九舍时张飞问他今天怎么晚了,他说泳馆欠他的两小时工资算清了,还想吃点热的。两人去秦婶摊前,关羽点面,张飞要两只蛋。秦婶抬锅时让他俩往旁边站,别踩新画的黄线。张飞看着自己的鞋:“我又不是推车,站也管?”
“热汤过来你还嘴硬?”秦婶把蛋放进锅里,“站里头去,饭给你端过去。”
关羽跟张飞退了一步。摊前的白灯照出地上两道线,黄的刚画,白的旧了,仍看得见一截。关羽用脚把一只滚到线边的塑料盖拨开,等秦婶端面来,先去接她丈夫手里那份给张飞的蛋。舞蹈社那张节目单还在他脑里,明天他会决定要不要去看;今晚先把面吃了,免得回去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