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6
第86章|稿子上那行字
小乔把采访稿交上去时,编辑在标题下划了一道:“校园维修摊如何服务学生”太平。你稿里那位赵云不是以前停学过吗?写他“浪子回头修车”,有人点。”
“这篇写的是三位维修师傅。”小乔坐在电脑另一侧,“黄忠管旧车登记,赵云修线路,蒋干经营摊位。停学跟这次的维修预约没关系。”
编辑把鼠标放开:“我没叫你编。大家知道的事,为什么不能写?”
“能写,但得问他,也得能说清跟这篇稿子有什么关系。只拿来吊标题,人看到一半才发现他修个铃,像被骗进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校内媒体独立负责一篇完整人物稿。暑假在报社学过改标题,也知道编辑每天要从几十篇差不多的服务报道里挑一篇给读者看。她不愿把采访对象当工具,又怕自己只是因和赵云亲近,才把原则说得这样硬。回宿舍路上她把稿子重读了两遍,确实有两段平得像项目说明:几时开放、接多少预约、投诉到谁。若只删掉那句“停学”,仍不能叫文章有意思。
她重新去维修铺,不带相机,只拿本子。黄忠正给一辆车换胎,手上黑一道白一道。小乔问他这学期开铺后最烦什么,他说最烦学生临毕业来修一辆骑了四年的车,问能不能用十块钱让它“像新的一样”。他说这话时把旧胎翻给她看,侧面一条裂口像指甲掐过的白痕:“你写十块能修,明天十个人举手机来找我。你写不能修,大家又以为我想卖新胎。”
蒋干在柜台里补充,真正麻烦的是拒绝。有些车架已有暗伤,外观擦亮也不能保证安全;他说不接,对方拿去校门外三分钟修好,再来骂他挑客。小乔让他举一个自己记得清的例子。他翻出三个月前的登记,一辆儿童代步车转向轴松,他们拒绝随便拧紧,家长后来在品牌售后换了整组。蒋干说幸好那家长肯听,否则帖子一发,他的名字又得被当笑话转。
赵云从后面出来,看她写满一页,问:“你今天采访他们,不采访我?”
“你那段还没写。”
“你同事提起我以前的事?”
“编辑想拿停学做标题。”小乔没绕,“我没答应。我也不打算私下替你删掉事实,像从来没人问过。”
赵云手里提着一盒工具,放到地上:“当年我们比赛出事,我被停学是事实。别写成我被冤枉。”赵云说到这里停了停,像在记那天人究竟站在哪儿,“队友先跟对面吵,我从台边过去,拽住那人的袖子往外推。他回手抓我,两个人挤到折叠器材架旁。我肩膀撞上立柱,架子朝后倒,来劝架的同学伸手去扶,前臂被横杆边角划开。我们先叫人送他去处理伤口,后来还去医院。不是网上说的我一挑三,也不是我没动手。学校停我一个学期,医药费我们几个人一起赔,比赛资格也没了。”
小乔停笔,看他。她先前知道“打架”和“停学”,不知道设备架砸中旁人。她没有立刻问那个学生现在还恨不恨他;那是别人的故事,不能由赵云几句话替对方盖章。
“你那时候为什么跟我只说队里有冲突?”她问。
“怕你想起‘停学’就把我当个只会动手的人。”赵云抹了一下裤边的油,发现没擦干净,“再讲细一点,自己也难听。我原想哪天关系定了再说,像把麻烦放到你不容易走的时候。”
“这句倒难听。”小乔合上本子,“你觉得我现在更容易走?”
“你一直能走。”他抬头,“我没资格挑你哪天知道。稿子里若需要写,你先看学校处分记录和当时公开的说明,不必拿我这段当唯一版本。”
她本来有点想亲近他,听完旧事又觉得需要独处一阵。她说今天先不写这部分,回去想稿子,也想自己;赵云说好,不把她送到楼下。他留在铺里整理工具,动作慢了半拍,黄忠看见只问“后拨线放哪格”,没有站出来替朋友求她留下。
两天后,小乔交了新稿。开头不是赵云停学,而是一辆车在门外刹了三次才停住,车主嫌维修铺检查太慢,蒋干却从扭歪的车把上看出车架曾受过撞。后面写三人如何判断能修与不能修,价格怎样提前说明,拒绝修时又怎样让车主不至于摸黑骑出去。赵云那段只出现一句可核的背景:曾因赛后冲突受校纪处分,现负责线路维修;她没有把事故改成“受伤后浴火重生”,也没有为保护他把这句抹掉。编辑问具体事故若不展开,会不会显得突兀。小乔承认,干脆把那句移到一段关于维修责任的问答里,赵云自己说遇到坏架不敢逞能的理由,包括过去那次冲动伤到旁人。她拿稿给赵云看,请他核自己的话,不让他替另外两人的观点签字。
他只改了一处:“赔付不是我一个人承担的,别写我一人把事摆平。还有,那个受伤的学生没接受我后来的采访,你不能替他写已经原谅。”
“我没写他原谅。”
“嗯。”赵云看完整篇,“这次你写到我身上,不像捧,也不像踩。”
稿发出当天,评论里仍有人只盯那句停学,问小乔为何给这种人做宣传。她没有逐条替赵云辩护,只把原稿里能核的校纪说明、维修资质和收费表附在文末。赵云自己回了一条:冲突是我参与的,处分已执行;维修有问题请按柜台号码找我。回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调那辆旧车的刹车。午后学生来取,刹停三次都稳,却仍问能不能再便宜五块。黄忠在旁边乐:“你看,旧事讲清也不加维修费。”
傍晚小乔从图书馆出来,赵云在台阶旁等,没骑车,也没带一束为了道歉而买的花。他说自己前天讲完便盼她立刻说“我没关系”,现在想想那又是在催她替自己轻松。小乔将书包换到另一肩:“我有关系。那孩子被架子砸到,是真的。你后来做了事,也是真的。我不打算一句‘都过去了’就替谁收好。”
“那我们还往前走吗?”他问。
“我想走。”她望着他,“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只在犯错时肯讲真话,平时就又觉得瞒一点没事。”
赵云说不知道能不能从此每件事都及时讲,可若自己又省掉要紧一半,她可以当场问,不必怕他生气。小乔说她会问,而且有时真会生气。两人沿着图书馆外墙往下走,风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进眼里。赵云停下来,问能不能替她拨开。她点头,他用指背把发丝挑到耳后,碰到耳垂时手顿了一下。小乔没退,反而把他的手握住,指尖还有修车后洗不净的一点粗糙。
“我们可以试着正式在一起。”她说,“我不想被叫‘赵云那个女朋友’,但我也不想见人都解释‘还在了解’。”
赵云看着她:“那我叫你小乔。”
“本来就叫。”
“叫我女朋友?”他自己把句子说得别扭。
“你刚才问的那句,终于像你说的。”小乔笑,拉他往树下走了一步。那里灯暗些,人从台阶上下来仍能看见他们。赵云先低头,她轻轻碰了碰他的唇,退开时两人都没说一句能把以后全部保证的话。小乔伸手扯平他被背包带压皱的领口,问明天铺里开不开;赵云说开,下午他能提前走半小时,一起吃饭。她说好,先让他记得跟蒋干换班,不许又临时拿“我以为赶得及”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