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只陪半天

周六早晨，刘备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他把仓库值班群往上翻，确认黄忠已领到钥匙、张飞负责下午的搬运车，才给手机开了免打扰。甘梅约他去城南房展的兼职招募处，她不需要他陪面试，只说想有人一起认路，办完以后吃顿饭。

九点，他们从地铁口出来，路面热得发亮。会展中心一边摆着楼盘沙盘，一边是暑期活动用工的临时摊位。招聘板上写“现场引导，一天二百”，细则却用很小的字写了培训期与结算条件。甘梅拍下整张纸，走过去问工作人员具体工时。对方见她有同伴，先看刘备：“你也来？男生能扛物料，价钱另谈。”

“她来问引导岗。”刘备说完就往后站一步，拿着两瓶水等。

工作人员问甘梅会不会操作扫码登记，有没有周末空档。甘梅答完，又问晚上撤场算不算工时、当天临时取消如何结算。对方翻了一页表，说这些要等负责人来了谈。另一个穿制服的女学生正在旁边发宣传单，听见“当天取消”，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插嘴。

甘梅拿到负责人号码，没急着签。她到旁边休息区把招聘板照片放大，发现结算写的是“工作结束后一个月内”，没有具体日期。刘备问她要不要去别家看看，她说先喝水。那位发单的女学生趁换班经过，小声说上个月临时加了一小时撤场，最后只给半小时；她没有带证据，甘梅也没让她在摊位旁边同雇主起冲突，只记下她说的报酬和负责人的姓名。

“可能还能谈。”刘备说，“一天二百的确比你之前找的高。”

“高写在牌上，到账多少又一回事。”甘梅拧瓶盖，“我问清再定。你不用跟着我去找负责人，像我叫家长来讨说法。”

刘备被她逗笑，刚要说自己没打算替她谈，手机亮起，是仓库新志愿者发来的照片：一位来参观的校友把旧展品拿到室外拍，保管人不在，张飞正拦着。刘备习惯性站起来，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今天不值班。他给黄忠发消息确认谁是现场负责人，黄忠回得简短：我在。按预约说明，展品先收回。你吃你的饭。

甘梅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事大吗？”

“黄忠管着。”

“你要回去，就跟我讲。我不会拿这半天跟你的朋友比轻重。”

“我今天答应陪你。”

“答应陪我，也不等于把手机扔江里。”甘梅说，“你可以判断事有没有人接。我不想每回都赢过一件突发事，才算你在意我。”

刘备坐回来。他过去最擅长在别人需要时赶到，又常在一个已经约好的人面前提前起身。两种心意都是真的，一旦时间撞在一起，别人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他拿起水瓶，告诉甘梅那边黄忠已处理，今晚自己照原定时间回学校看看记录。她点头，没有奖赏他一句“这次表现不错”。

他们继续逛了两个摊位。第二家做暑期展会票务，工资低些，合同却写明工时、付款日和临时取消的补贴。甘梅问了两轮，决定回去核实公司信息后再投简历。刘备在一旁看见她问问题时很有耐心，连对方答得模糊也不急着揭穿，而是一条条追到可以落在纸上的数字。他忽然想起新生报到那天她借纱布、催自己先把宿舍垃圾扔掉；这些年自己总把她的条理当成能救自己场的方便，却少问她究竟想把这本领用到哪儿。

中午两人钻进会展中心后面的面馆。店小，空调老旧，靠门那桌才有一阵风。甘梅点炸酱面，刘备点汤面。面端上来时她把两只碗交换了一下，叫他看自己那碗里有没有香菜。刘备以为她不吃，忙说可以替她挑。她摇头：“我能吃。你不是一吃香菜就皱眉？老板刚才把你那碗做错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啊。”

“你皱过三年，我又不瞎。”

刘备夹一口，发现没有香菜，仍问她暑假若去票务那边做工，仓库的排班会不会太挤。甘梅说会把自己的两天让出一天，项目又不是她一个人在撑。她问他暑假结束后想不想继续扩大仓库预约；他答想，却不知道人手能否跟上。甘梅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人是上回白跑的林同学，如今愿意做晚间值班；另外两人必须先谈报酬，不能再用“大家热心”糊过去。

刘备看着便签：“你早准备了？”

“准备给你，又怕你觉得我来帮你安排人生。现在你自己问到这儿，我就给你看。”

“我没那么难伺候。”

“你有。”甘梅把便签往他面前推，“不过我也有。我一生气就像在跟你对账，讲了十件事，真正疼的那件藏在第十一件里。”

刘备放下筷子，等她继续。她说前阵子自己做城市观察展示，他答应来看，最后临时接了社团电话，进门时台上已到结尾。那晚她说“不用来”，其实只是不想在后台哭。刘备记得这件事，记得自己补了一束花，记得她说谢谢；此刻才知道花被她插在宿舍水瓶里，三天后便扔了。

“我那天该先打电话告诉你赶不上。”他说。

“还该在事后问我讲了什么，别只夸我穿那件衣服好看。”

刘备耳朵有点热：“我真觉得好看。”

“我知道。我也想听。只是那天我为了那份展示熬了两个月。”

面馆里有人喊加一碗面，老板拿着围裙从他们身后挤过。甘梅看了看手机，负责人给她回了消息，要她明早再去“试一天”，没有写试工报酬。她回问是否按正式工时计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让工作消息替他们结束这场话。

饭后外面忽然下起短促的阵雨。两人站在店檐下，甘梅伸手接了两滴，刘备把她的手拉回来，用纸巾擦掉指间沾上的屋檐灰。她靠过来，额头碰了碰他的肩，问他下午还回不回仓库。他说先送她到地铁，晚上再去。甘梅抬头，他在雨声里亲了她一下，时间不长，店门有人推开便分开了。两人都笑，又都把笑收得有点迟。

“半天到了。”甘梅说。

“下午我还有两个小时。”

“那陪我去买本新笔记本。别的别替我排。”

他们等雨小，穿过路口去书店。刘备给黄忠回了条消息：今晚六点来接班，展品记录留给我看。黄忠只回一个“好”。刘备把手机收进兜里，甘梅已经站到文具架前，正比较两本封面几乎一样、纸张却不同的笔记本。他没有从她手里抽过来替她挑，只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本的纸，告诉她这本写钢笔不容易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