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外公不坐副驾

两周前答应母亲回去的那个周三，赵云照约到了家。外公正站在院里洗一只旧保温杯。天气热，水管里先流出来的水也温，他把杯盖翻过来，一圈一圈刷，嘴里抱怨新杯子按一下就出水，哪天按钮坏了喝口水还得求人。赵云上去接刷子，外公不给：“你坐车刚到，手别往脏水里伸。去看你妈把我的药盒放哪儿了。”

赵云的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病历和检查单，见他背包还没放，先把东西搁到桌上：“车准时吗？你外公七点就穿好了鞋，怕明天去医院排队迟。”

“明天的号，今天穿鞋？”

“我乐意。”外公把杯盖旋紧，“车你订了？”

赵云说订了网约车，明早六点半。外公皱眉，问往年那辆公交不是也到门口。母亲说换乘后还得走一段，他膝盖不舒服，走起来慢。外公只说“我会走”，拿杯子进了屋，门没摔，却关得比平常重。

晚饭桌上母亲给赵云夹青菜，问学校还有没有人说他以前比赛的事。赵云心里一紧，以为她看到了哪篇旧帖子。她却讲起镇上认识的人碰见她，问儿子是不是“现在还在学校修车”。她当时答是，没替他把维修说成“创业实践”，也没羞于承认。赵云放下筷子：“那人还问什么？”

“问你读完书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得你自己挑。”

他想说自己明年仍有课，能选的路没别人想得那么宽；又想起母亲替他应付过多少回“停过学的孩子是不是难找工作”，把话咽回去。外公在旁边把一小段鱼刺挑出来，没看他：“下回再问，你就说先把我的车修好。去年铃坏了，你弄一下，叫得比卖豆腐的还响。”

三个人笑了半阵。母亲这才趁机说，外公不愿坐网约车，不是舍不得钱，是上一次就诊结束司机在医院门口催上车，他上台阶慢，人家一句“老人别磨蹭”，他回来讲了三天。赵云听得火气上来：“车牌还在吗？我找他——”

“人家当时道歉了。”母亲截住，“你外公不想再把自己放在让人催的位置。你先问他，是要公交慢慢走，还是明天提前约车。别替他选好了再要他谢你。”

赵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他在小乔面前也常这样：出于好意先安排好，再奇怪别人为什么不高兴。饭后他去院里找外公，老人正在晾擦干净的保温杯。赵云搬一只小凳坐旁边，说公交第一班六点四十五到镇口，下车要走四百米；网约车六点半来，医院地下车库有电梯。他没说哪个更孝顺。

“你又拿手机查了半天。”外公说。

“查了。你自己挑。”

“公交。回来若腿疼，再叫车。”

“行。那我给你拿个折叠凳，候车站能坐。”

“站上本来有椅子。”

“我看天气预报明天还下雨，棚里椅子可能湿。”

外公盯着他：“你再查查我明天会不会打喷嚏。”

赵云被堵得笑起来：“不查了。六点三十吃饭，我陪你走。”

第二天三人在医院门口下公交时，候诊楼外排起了长队。外公走得不快，赵云在他左边，只在台阶处抬手让他借一下力。母亲拿着挂号单先进去找窗口，又折回来，说新楼把复诊科室移到三层，他们走错了楼。外公喘了口气，嘴上骂医院一天一个门，仍跟着指示牌往连廊走。

等待时赵云坐在两人中间，给小乔发了句已到医院。她在报社跟版，回了个“收到”，又发来一张排版桌上三杯凉透的茶。赵云正要问她午饭吃没吃，想到她这会儿正忙，删掉改成：我下午回，你忙完再看。小乔隔半小时发来一个“嗯”。

外公瞥见屏幕：“姑娘？”

“朋友。”

“男的女的也没问，你先说朋友。”外公哼一声，“你妈年轻时候也这样。别人一问，她说‘同事’，结婚后还说同事。”

母亲在旁边整理病历：“爸，您别拿我练嘴。您当年第一次见他，问的是会不会修洗衣机，不是会不会爱我。”

“洗衣机常坏，比话顶用。”外公说得认真，赵云笑出了声。

轮到外公进诊室，医生问近来的活动与疼痛情况，外公起初只说“还成”。母亲补充他近两周有两次夜里起床不方便。外公不愿她把细节讲得像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低声说“我自己知道”。赵云没插话，等医生问得更具体，才帮外公把他昨晚说过的几段路分别讲清。检查结束后，医生给出复诊安排与注意事项，母亲在窗口核下一次时间；赵云去自助机打印单子，回来发现外公没坐在长椅上。

他心口一跳，沿走廊快步找，走到电梯边才见外公在自动售货机前研究一瓶温水。售货机只收电子支付，老人把纸币拿进拿出，屏上始终没有反应。赵云过去想扫码，外公先摆手：“别又当我走丢。你告诉我按哪儿，我自己买。”

两人站在机器前折腾了几分钟。外公选错一次，买出一瓶冰的，只好再买；第二次赵云让他自己看屏幕上的温度标识。老人把温水拿到手，故意举起来晃：“会了。下回你不来，我也能喝上。”

“下回来不来，先看我有没有课。”赵云接过那瓶冰的，贴在自己脸上降温，“你若真想我来，也直说。”

外公把杯盖拧开，没立即喝：“我想你来，跟我能不能自己买水，不冲突。”

赵云愣了一下，把冰瓶放下来。母亲拿着预约单从连廊走过来，见他们一人一瓶，问怎么还买重复。外公说：“他笨，头一回买错。”赵云张口要纠正，老人眼里带笑，他便只把冰瓶塞进包里。

回程仍坐公交。下车后外公自己走过菜市场，碰到熟人问复诊怎样，他讲得比刚才在诊室详细，唯独略过售货机那一段。赵云替母亲提菜，没再提醒他放慢每一步。傍晚小乔打电话来，他走到院外接，听她说今天报社把她拍的一张旧桥照片删了，版面不够；她不难过照片没上，只想知道编辑为什么留下另一张。赵云听完先问她有没有机会看过两张并排的样子，没一开口便替她去找编辑理论。

“有。”小乔说，“他让我自己选，明早再定。我就是想先跟你吐槽一下。”

“那你接着吐。我这儿有空。”

院里外公叫他来收衣服，他朝里回了声“等一会儿”，母亲已经先把最外面一排拿进屋。赵云站在门口继续听，小乔说到第三句时自己也笑了。后来他还是去收了剩下的衣服，电话没有挂，衣架相碰的声音传到另一头。小乔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给外公帮忙，明天才回学校。她说知道了，不用再报第二遍，他便安静听她讲那两张照片究竟差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