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店门口那块地

工作坊最后一天下午，排练厅地上还留着那些给孩子定位的彩色胶带。两周里被鞋底磨掉了几段，红线最明显，边缘翘起来总绊脚。貂蝉蹲下撕到一半，小棠走来按住胶带另一头：“等我跳完再拆。”

“医生说你能跳了？”

“复诊说可以一点点加量。我妈把纸拍给杜老师了。”小棠把脚伸出来，认真给她看护踝，“我只做两次，不做最后那个连跳。”

貂蝉叫她先热身，又去跟杜老师确认纸上的限制。今天只给家长看半小时课堂成果，没有舞台灯，也没有票。几个孩子排两次队都排不齐，一位家长在玻璃窗外急得举起手机比手势。杜老师拉上半扇帘，说想拍可以到最后的开放环节，先让孩子们听自己前面的同伴数拍。

音乐响起，小棠第一次踏得慢，第二次赶上。那个曾经学她跛脚的男孩在她前面抬手时又早了半拍，自己知道，嘴一咧，后面的两个孩子跟着笑。小棠没有回头，按约定只跳了两次轻的起落，退到侧线坐下。她妈妈进门时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脚，直到小棠指给她看自己坐着也能接上的上半身动作，才把手机举起来。

散课后家长们挤在门口换鞋，有人问杜老师孩子能不能继续报正式班。杜老师一一答，没让貂蝉替自己许诺。小棠给貂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画着六个站位，旁边第六个画了很大的脚。“这是你贴的那条线。”她说，“下回我能站中间吗？”

“你想站，就来试。中间也有别的孩子想站，得看那支舞怎么排。”

小棠噘嘴：“你就不能先说一句能？”

“那我说了，你下次没站中间，会不会怪我？”

“会。”

两人都笑了。孩子跑去牵妈妈，留下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不要拿别人的脚开玩笑”。貂蝉没有把它拍成宣传素材，放进自己的工作本。杜老师给她核了课时，款项下周到账，又问秋季还有没有兴趣继续带基础班。

“得看课表。”貂蝉说，“我想跟您排一支更完整的舞，也想带孩子。两件若撞了，我先跟您商量，不一口答应。”

杜老师望着她：“学会讨价还价了。”

“您天天说给钱就要管我，我总得知道管到几点。”

“行。”杜老师把她少报的半小时补上，“这半小时那天你在门口和家长核医生意见，算工作，不算你热心。”

晚上貂蝉坐车回成都，火车并不满，过道里还是有人把行李放到她座位上方，包带垂下来打到她头发。她提醒对方收好，自己把舞鞋袋抱到膝上。窗外最后一段城郊亮着零散广告牌，她想起去年假期关羽把她送到检票口，替她提着大箱子，离开前问她到家能否发个消息。她那时觉得有人惦记是件理所当然的好事，如今独自进站也没少走哪一步，却会在门关上的声音里突然想起他手掌按住箱柄的样子。

她没有因此去找他聊天。到了家，母亲正把店门前的泡沫板挪进去，夜里有雨，外面的练习册不能压在地上。店不大，一排考试教辅占了半面墙；另一边卖笔和胶水，收银台下面塞着母亲给邻居孩子装的旧作文纸。貂蝉把行李放下，先去帮她收那箱湿得发软的纸盒。

“你先坐车站了那么久，还搬什么。”母亲嘴上说，自己又把更轻的那摞递给她，“肚子饿不？有红糖糍粑，锅里温着。”

“饿了。等收完我就吃。”

两人拉下卷帘门，金属片到地上一声响。母亲又掀起半截给她看门边砖上的白色粉笔圈：“你小时候站这儿练转，怕踩了客人的鞋。我说地上画个圈，圈里就是你的舞台。你转得晕，扑通撞倒了整排毛笔。”

“这圈怎么还在？”

“早洗没了，我这回画的。”母亲说，“你昨天打电话讲那孩子站第六个位置，我就想起你。”

貂蝉盯着那枚圈，没接母亲暗藏的安慰。她以前回家最怕被问考得怎样、跟关羽怎样、跳舞将来能不能赚钱，母亲有时也真会问得太细。今晚母亲只是把关店的钥匙递给她，叫她放在熟悉的抽屉里。吃糍粑时，母亲才慢慢问：“你们分开以后，还常见？”

“学校小，可能会。最近没有。”

“你跟我讲过他人很好。”

“现在也好。”貂蝉掰下一小块糍粑，糖浆粘到手指，“我难过，不是他坏。”

母亲将纸巾推过去：“我晓得。那另外那个男生呢？”

“没有另外一个。”貂蝉抬眼，“他喜欢我，我知道。可我跟关羽分开，不是为了马上去他那儿。你别帮我把位置排好了。”

母亲点头，又忍不住说：“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学校——”

“我不一个人。甘梅在，舞蹈社的人在，您也在。”

“好嘛。”母亲把最后一块糍粑让给她，“你说得对。我是听你晚上声音哑，想找个人替我在旁边陪着。谁陪，你自己挑。”

后屋开着一盏小台灯。貂蝉睡前把小棠的画平放进旧课本，画纸上六个小人都伸长胳膊，第六个人的脚画得格外大。母亲敲门送水，见她还没睡，说店里暑期订货明早才到，不用起太早。貂蝉问能否帮忙收半天货，下午想去附近舞蹈教室看看课程。母亲说行，把进货单留在桌上。

第二天她还是六点多就醒了。雨未落，卷帘门缝透进一条灰白的光。她下楼把门推开，门前那只粉笔圈被清晨扫地的人擦淡了半边。貂蝉从圈旁绕过去，把第一捆练习册搬到柜台上，听见母亲在楼上喊：“蓝皮那套先别拆，订货人下午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