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十二只箱子

暑假第三周，学校通知六舍东侧要换消防水管，留校学生周五前搬到西侧。公告贴出时，走廊里正有人洗床单，湿衣服从各间门口伸出来，把“需自行清空床下物品”那行字挡住半截。通知要求中午十二点前搬完，物业傍晚进场；登记表却到周三下午才送到宿管处。

张飞见有人用凉席兜书往楼下拖，想起仓库闲着的两辆平板车，先去问刘备能否借。刘备说可以，但必须知道借给谁、在哪条路走、几点归还。张飞翻白眼：“又是表。借个车跟签卖身契一样。”

“上回你发错群，白跑来多少人？”刘备问。

“你不用拿那回压我。”张飞站了两秒，“我去找宿管。她肯管就借，她不肯我不私自叫人来。”

宿管阿姨正在登记临时床位。她起初不愿外社团插手，怕丢东西再互相推。张飞把车停在楼下，只提出由两名志愿者负责推，不碰箱内物品，移到指定宿舍门口由本人签收；谁要寄存，另走学校的封箱登记。阿姨听完，指着他手机说：“你发通知，我先看。别写‘免费帮搬一切’，这话能把冰箱都招来。”

张飞写了三遍，最后一版只写楼栋、时间、平板车路线和明确的限制。关羽替他核对开工时段；他没觉得受辱，还把“需本人在场”加粗。许多学生其实能搬，只是宿舍到西楼要过两段台阶，箱子不方便推。两辆车从九点推到午后，车轮压过地砖缝，磕得人虎口发麻。

中午一个女生拎着透明收纳箱下楼，里面十二只手工模型整齐排着，窗边还贴着“勿倒置”。张飞想接，她退了一步：“这个我自己拿。你帮我推下面那个大箱就行。”

她叫韩宁，建筑学院，在做下学期课程展的城市旧街模型。大箱里是底板和灯线，地板边缘已经有两处补胶。张飞推到西楼楼下，按她指的路绕开台阶，却没想到西楼大厅正在换灯，物业把一架梯子横在通道中央。他停下车，叫韩宁在旁边看着，自己去问是否能先挪两分钟。

回来时，车上少了一只棕色纸箱。那箱上写着“12”，尺寸不大，原本压在底板边上。韩宁看了一眼，脸立刻白了：“我说过那个不要动。里面是十二栋店铺的屋顶，明天要交老师。”

“我没动。”张飞说完，意识到这句听起来像在推她。他把车固定在墙边，让另一个志愿者留守，自己回刚走过的转角找。几分钟内，韩宁打给室友，室友说箱子早就在车上；大厅监控有死角，梯子旁边还堆着同色的施工纸箱。物业工人也围过来，有人不高兴：“你们学生自己东西多，别先说施工队拿了。”

张飞憋着火，正要回一句“谁说你拿了”，想起韩宁站在旁边手都在抖。他先问工人能不能一起看搬梯子时的视频。那段拍到两名学生抬着书箱过门，其中一人顺手把棕色箱抱上另一辆平板车，没看见“12”背面的建筑学院标签。

“我认得他。”宿管阿姨凑近屏幕，“六舍三层，姓何，刚才来拿过借车单。”

姓何的男生在西楼四层卸了十几个箱，发现多出一只，怕有人找，放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还给班群拍照问谁的。张飞和韩宁上去时，箱子还在，封口胶带没动。韩宁蹲下检查，取出第一片屋顶，纸边压出一条弯痕。她用指腹摸了一下，没有喊，也没有说算了。

姓何的男生连声道歉：“我那会儿两手都满，听后面有人说小箱也搬，没看见上面的字。”

“那话是我喊的。”张飞说，“我喊‘小箱别挡门’，你大概听成了搬走。你抱错，我也没看住车。”

韩宁抬头看他：“我明明说那箱我自己拿。”

“你说了。”张飞这次没辩。

他们把箱子送回工作室。韩宁拿纸胶、尺和压条试了一遍，弯痕能修，但要晾一夜；原先准备给老师看的全组试灯得延后。张飞问她修理需要多少钱，她说现在还不知道，先别拿钱压这事。她想要一张经过表：车从几点走，谁喊了什么，在哪里被抱走，这样她向组里说明时不至于成了“我把模型弄丢了”。

张飞在工作室写了整整两页，韩宁改了两处时间。他照着改，没有觉得一个纸箱值得这么郑重。她叫同组的人来修灯时，他把平板车推到门外，不再站在屋里指挥。晚上复盘，他在搬运说明上加一句：人离车，必须有人留守；带标签的箱子以主人指令为准，不听路人喊。两辆车的路线也分开，不再在西楼大厅交叉。

刘备看过那两页经过，问：“她的损失怎么算？”

“明天修完再说。我先把人家的交代写准。”张飞把笔盖咬开，又吐到掌心，“哥，我那句‘我没动’，说出口真像个孬种。”

刘备没趁机教育。他想起自己曾在仓库开门时间上说过“我还以为赶得及”，两句话都不假，却都只讲了自己没做的部分。第二天韩宁发来照片，弯痕修好，试灯也过了，组里额外耗了两卷胶带和三个人一晚上。仓库照单报销材料费，三个同学的时间没有人能还。张飞去道谢，韩宁只说：“下次我再搬，就用你新写的那张说明。你别又嫌麻烦。”

“嫌。”张飞说，“嫌归嫌，我照做。”

他走出工作室，过道上又有两名学生抬着床板往下。楼下的车还在等。他下去先查刹车，把车上的借用单夹牢，才喊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