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六个孩子

青少年舞蹈工作坊第一天，报名表上写着十二个人，到场的却只有十一人。貂蝉把彩胶带沿排练厅地板贴成四条线，留出通往消防门的空道。杜老师问她还有一位去哪儿了，她照表打电话，家长说孩子在校门口，不肯进来。

貂蝉跑到一楼，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舞鞋袋系得很紧，眼睛盯着同伴从玻璃门里经过。她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报名回执，急得声音有点高：“来都来了，进去站着也行呀。”

女孩叫沈小棠，十岁，右脚踝刚拆护具。报名时写的是旧伤恢复，医生允许轻度活动，不能跳跃落地。家长以为工作坊主要教形体，今天在群里看到练习视频才知道第一课有小跳组合。貂蝉没劝孩子咬牙试一试，先让母亲看课程单，再给杜老师打电话确认可以调整。杜老师下来，蹲到与女孩差不多高：“今天有地面动作，你可以做，也可以坐旁边看。下周若要跳，先拿复诊意见。报不上钱我能退，别让脚替你妈交学费。”

女孩抬眼看她，脸绷得更紧：“我不是怕。我上回一动就肿了三天。”

“那是你脚给的信息。”杜老师说，“今天听它的。”

家长脸上的急慢慢下去。她并非只想孩子表现勇敢，暑假两个大人都上班，这两周的工作坊还承担了白天有人照看的用处。杜老师给出两种办法：女孩留下做无跳跃动作，或者按剩余课时退款，并推荐附近有资质的暑期托管。家长和孩子在花坛边商量了五分钟，决定先上半天，午后再看脚的反应。

回到排练厅时，其他孩子已经排成两行。有个男孩见小棠走得慢，故意在她后面一瘸一拐地学。貂蝉没把人叫到队伍前羞辱，走过去让他收动作，又在地上的第五个标记旁贴出第六个：“你站这儿，跟我一起做上半身节奏。她站另一边。要笑点别人的脚，今天你先给我想个真的好笑的动作。”男孩红着耳朵站开，半节课都不敢再看小棠。

这不是貂蝉过去熟悉的演出排练。孩子会突然喊饿，会记不住左手右手，也会在某个八拍里做出成年人想不出来的转身。她上午示范了五遍，同一处脚跟落地声仍乱得像一屋子倒豆子。午休杜老师把她喊到走廊：“刚才你替所有人做一遍太快了。十一双脚不是你一个人的脚。先让他们慢做，看各自怎么错。”

貂蝉捏着水杯，笑道：“您连助教都不放过。”

“给钱就要管你。”杜老师看她脚踝，“你自己的旧伤不疼？”

“不疼。昨晚热身够了。”

“嘴上说够不算，下午换我示范落地。”

下午小棠做完地面动作，站起来试着跟音乐踏了四步，没有跳。她发现自己能赶上拍子，眉头松了些。貂蝉在一旁递水，没夸她“战胜了伤痛”，只问脚现在什么感觉。小棠说有点热，不是疼。貂蝉让她先坐下，和母亲核对医生写的活动量。孩子有点不甘，拿水杯时故意问：“老师，你以前会不会怕上台？”

“会。”貂蝉说，“我有时怕自己没看住后面的人。”

“那你要回头看吗？”

“以前老看。现在先信他们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小棠想了想，指向那几个还在反复踏步的孩子：“他们要是站错呢？”

“下来再排。”貂蝉说，“一场排练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收工后她坐公交回学校，手机里有马超发来一条场地押金退回的截图。三晚的费用学校社团中心已结清，剩余款原路退给了他，按协议他将其中属于舞蹈社的设备押金转回社团账户。他没有借转账多说一句私人话。貂蝉在群里核对金额，回“收到了，谢谢”，然后将工作坊第一天的课时记录填完。

另一边马超在实训楼找马岱，两人要把那间镜面教室还原成平常的样子。地上还留一小块胶带，马超蹲下去抠，抠了半天才揭起来。马岱看他没发朋友圈也没说追人，忍不住问：“你是想明白了，还是憋着？”

“她讲得够清楚。”马超把胶带团丢进垃圾袋，“我喜欢她，跟她现在该不该回应，不是一张合同。”

“你最近怎么跟学校公文似的？”

“你少管。我把钥匙还完，去找你叔谈实习。”

马岱停下收桌子的手：“我叔也找你了？他还让我去那边，说咱俩合作省心。我没答应。我读的是工业设计，暑假不想坐在他办公室给人画名片。”

“我也没答应。”马超说，“先听他讲做什么。真是画名片，我也不去。”

两个表兄弟把借来的折叠椅按编号码回去，各自手上的胶带味洗了两遍才淡。他们都知道家里能给捷径，也都知道若每件事都顺着走，后来很难说清哪一步是自己走的。马岱提起午后想去市里一个小工作室面试，马超问能不能一起看看，对方说可以，没拿家里那辆车当出场理由，只约好在公交站碰头。

貂蝉到宿舍已近八点。母亲发来店门口新摆的练习册照片，问她第六个孩子怎么样。她昨夜打电话时讲过那个不肯进门的小女孩；母亲记住了。貂蝉回：今天跳得不多，明天还来。打完这行，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起身泡脚。水渐渐凉了，手机安静着。那种安静并不全是轻松，有几次她还是想把工作坊的笑话讲给关羽听。她知道这份习惯不会因为一场谈话立刻消失，便把今天孩子踩错拍时自己险些笑出声的事写进工作记录，留给明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