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热饭过不了门

十二月一场冷雨过后，四食堂的排队线从门里绕到门外。张飞端着盘子找座位，肩上的外套还湿着，走了两圈，一盘饭凉了半截。角落里有人占着六个椅子，面前只摆一碗汤；再往前一桌有人说同伴马上来，张飞看见那几个同伴却还在队尾。

他懒得吵，站着扒了几口，红烧肉的肥油在筷子间结成白边。“这饭还不如盖浇饭。”

宿舍西边的小店晚上送饭到楼下，二十块一份，热的时候能吃出锅气。九舍132后来常买，谁抢最后一块肉，第二天负责下单。关羽那阵子在泳馆做晚班，十点才回，店老板娘会把他那份留在保温箱最里头，等他骑车经过时喊一声。张飞只记得她姓秦，推车的丈夫左手一直戴着护腕。

关羽问过：“手伤了？”

秦婶说天冷搬锅闪了一下，过两天好。她并不熟悉关羽的故事，只知道这位高个学生取餐时总先检查袋子有没有破，再替后面的人扶住小车。关羽也没把这点照顾当什么大恩，冬至那晚他多买一份热汤，先给秦婶的丈夫递过去。

四食堂承包人公孙瓒为校外摊点的事和后勤谈过几回。他说店铺集中在宿舍周边，有些没有公示证照，垃圾留到半夜，消防通道也被电动车堵过。后勤巡视确实发现两处占道，按规定划出不能摆摊的线，同时通知校内食堂延长窗口，试开夜宵档。问题并非凭一句“谁抢我生意”就能讲完，可学生等饭等得难受，也不愿听食堂说下个月再改。

吕布接到的是夜间巡查安排。他带着侯成和张辽，从校外小巷口沿九舍往十舍走。三人穿着蓝色制服，不是执法人员，能做的是劝离占道、登记、遇到冲突叫保卫处。通知印在他手里，他看了第一段就塞进衣兜。

“这线都画了，还给她们留口子？”他指着路边几辆推车，“赶紧收，别叫我一辆辆请。”

秦婶把车轮往后推，地上粉笔线刚好从她车前腿底下穿过。她说自己等最后两份外卖取走就走，通知上写的是十一点前可以在规定点停。侯成说今晚这儿临时清理，让她到外面路口。张辽翻出手机里的值班消息，发现清理范围只到九舍门口的消防通道，秦婶的位置恰在边界上。

“先把线查清。”张辽说。

侯成已经抓起一袋刚封好的饭。“你让开，别堵路。”他将袋子搁到车另一侧，汤盒没扣紧，热汤顺着桌板流下来。秦婶伸手去扶，手背被烫了一下，连声说：“你碰我东西做什么？我自己挪！”

吕布上前要把车推走。车腿卡在一道砖缝里，他加力，保温箱歪了，几盒饭落地。塑料盖弹开，酱汁淌到浅色砖上。秦婶一把拽住车把，挡在他和炉子中间。

“我说我走，饭让我拿完！”

“撒开。”吕布手上还推着车，“我可没工夫陪你卖可怜。”

旁边等餐的学生开始拍视频。有人喊他别动东西，有人问秦婶有没有证。张辽挤进来抓住车架：“吕布，你先松。位置没核准。”

秦婶看见地上的饭，不肯松手。吕布要抽回胳膊，身体一侧，肘部撞到她肩上。她脚踩在汤里滑了一下，后腰碰上路边栏杆，坐下去时还攥着车把。她喊疼，吕布站住了。侯成嘴里那句“自己滑的”刚出口，张辽便让他别说了，先打校医院电话，再联系值班保卫员。

张飞正在楼下取自己的饭，刚好看见最后几秒。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想冲上去，关羽比他早一步走到秦婶旁边，问她能不能动、疼在哪儿，没有直接把人拽起来。秦婶说腰能动，肩膀疼得厉害。校医院的人叫她暂时坐着等，别被围观的人抬来抬去。

吕布看见关羽，嘴角一抽：“你又来演？”

关羽没有站起来。“车是谁推的？”

“我推的。她拽着不松。你问完了？”

“问完了。”关羽转向秦婶，“您要留刚才的记录。地上的饭别让人现在扫干净。”

吕布的脸立刻沉下去。他想说一地汤谁还需要记录，抬眼看见三台手机都对着这边，没动。张飞抢到他前头，两人隔着不到一臂。张飞胸口起伏，脑中已冒出十句骂人的话，一句都可能让今晚变成他们和吕布的旧账。

“秦婶，”他最终对身后喊，“你店里还有人看着吗？”

“我丈夫在那边接单。”

张飞说我去找他，又回头瞪侯成：“你别碰那箱，等保卫员。”

人群里有人高喊“刘备来了”。刘备其实只是从九舍门里出来，身上披了件没扣的外套。他刚在屋里听见“楼下出事”，鞋带还松着。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路，让得他自己都别扭。

他先看秦婶，再看地上画到一半的白线，问张辽：“值班老师多久到？”

“已经联系，两三分钟。校医院也来。”

“那等人来。先别围住她，让车能进。”

张辽把通知调给他看，清理范围写得含混，粉笔线又只画到一半。刘备蹲下拍了线的位置，再拍散在地上的饭盒，没碰那辆车。

校医院的担架车进来，秦婶丈夫跑到现场。他没先骂学生，蹲下看妻子的手背，问她烫得厉不厉害，又摸了摸被撞的肩。秦婶疼得吸气，还惦记两份没人拿走的饭。丈夫眼睛一红：“锅没了还能做，你先去看。”

吕布站在两米开外，脸上有种想吵又不知道吵给谁听的神情。保卫员请他到办公室写经过，他嗤了一声：“写就写，老子推的车，没踢她。”

“你推车也得写。”张辽说。

两人对看了一眼，张辽没避开。

散了人，秦婶去检查。片子没见骨折，肩部和手背要处理，医生让她这几天别搬重物、留意疼痛变化。那不是一句“没事”就能盖掉的结果。丈夫替她请假，两人算当晚坏掉的饭、停做的几天和检查费。保卫处先记录现场，再由后勤、巡查队与摊主当面核对事实及赔付。公孙瓒也来了，原本想问是不是店不该摆，看到划线与通知版本不一致，先叫人把边界重新量清。

偷拍视频当天晚上到处都是。有人只截刘备从楼口走出来、吕布突然不说话的几秒，配字“一个人吓退巡查队”。刘备看到，先让拍摄者别把秦婶摔倒的声音配成笑点，又在公开群里说明自己到时人已经受伤，救护与记录是张辽、关羽和现场值班人员先做的。张飞嘲他不会捡现成的威风。

“我脚都没站稳，捡什么。”刘备把松了的鞋带系上，“秦婶明天若看到全校都在笑她摔那一下，往后还怎么站那儿卖饭。”

甘梅在电话另一头听他讲完，没有夸他像英雄。她问他饭吃没有、秦婶今晚有人陪吗。刘备说张飞买了两份，秦婶丈夫也在，自己还没吃。甘梅道：“先吃。我今晚不来替你记这个。你自己记。”

他回宿舍时，张飞给他留了半盒饭，菜里那块最大的肉已经不见了。张飞说是关羽吃的，关羽说自己的饭还没开，诸葛亮头也没抬，只把空油纸往垃圾桶里一丢。刘备坐下吃，窗外雨还在落，楼下摊车少了一辆，夜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有人拖行李箱的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