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01
第1章|被子还没放下
关羽进校门的时候,母亲又打来一个电话。
“到了没?”
“到了,在外头报到呢。”关羽把手机贴近耳朵,“这儿人太多,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往上提了提旅行包。包是父亲以前出门修无人机用的,拉链头丢了,拴着一截绿线,侧袋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九月的南京比家里闷热,才走过半条学府大道,他衬衫后背便贴在了身上。
母亲在那头交代:“你爸给你放的钱,在里面那个带拉链的小兜。别在外头翻。”
“知道,我还没找呢。”
“还有醋,瓶盖拧紧了,你拿出来瞧瞧,别漏到通知书上。”
“妈,我先排队,等到了宿舍再看。”
“行,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对了,那边热不热?你是不是还穿着长袖?”
关羽低头看了眼贴在胳膊上的衬衫:“热,等会儿就换。”
她没挂。关羽也没挂,听见电话里父亲远远说了一声“让娃先忙”,那头才断了。
他收起手机,找到管理科学与工程学院的牌子。别的报到点已经收起遮阳伞,这边还排着两列人,家长守着箱子,学生捏着一叠复印件。有人问他是不是来送弟弟的,关羽把录取通知书翻到姓名那页递过去。志愿者看清照片,又看了眼他晒得通红的脸,忙说:“不好意思,往里面办入住。”
关羽没计较。他复读了一年,通知书寄到家那天,父亲把正在擦的螺旋桨放下,连说了两个“好”。那阵子他觉得自己什么委屈都受得住。现在站在陌生学校里,发现连找一间宿舍都比想象中费劲。
前面的男生忽然把单子推了回来。
“不买。”
那人肩膀宽,脖子晒得发黑,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原先装过饲料,字被磨掉一半,提手拿鞋带重新绑过。志愿者指着一张住宿用品领取单:“一套三百八。床垫、被子、枕头都在里面,领了就能上楼。”
“我自己带了呀。”男生解开袋口,露出蓝格子被面,“你看,这不就是被子?”
“那你到后面登记一下不购买,我这里先给你收款。”
“先收款?”他抬起头,“不是,你听懂没有,我不买。”
旁边一个穿厂商马甲的男人伸过手,想把袋口合上:“同学,宿舍要整齐,你自己带的尺寸不一定合适。”
“床多宽?”
“这个……”
“一米二还是九十公分?你卖被子不知道床多宽?”
男人笑了笑,不答,转过身招呼后面的家长。男生便把自己的单子按在桌上,不肯让开。
关羽往前看。桌角贴着打印纸,明明写了“学生自愿购买”。旁边几个人已经交了钱,一个母亲提起袋子里的旧棉被,小声问能不能退;有人劝她算了,第一天不要惹事。
“那你把不买的登记表给我呀。”黑壮男生说。
志愿者翻抽屉,没翻到。她也是高年级学生,额头热出一层汗,手机里的老师又不回消息。厂商男人在她身后催:“先做完这边,不然今天谁也下不了班。”
“要不你等一下,我去问老师。”她把桌上的水推远,起身要走。
“等什么?”
一个男人从遮阳棚外进来,手里转着车钥匙,先踢开通道里一只空纸箱。志愿者叫了声“吕老师”。他没应,扫了眼那只编织袋,笑起来。
“嚯,装备挺全啊。来上学还是搬家?”
男生没笑:“我办住宿。”
“那就办。堵这儿干什么?”
志愿者刚说“他不买用品”,吕布把钥匙往桌上一搁,打断她:“我听见了,不用你复述。”他俯身看男生胸前的姓名贴,“张飞?行,张飞,先去边上。人家都能办,就你办不了,你琢磨琢磨是哪儿的事。”
张飞把单子拿起来,指给他看:“这儿写自愿。我不要,就这个事。”
“妈的,你还给我上语文课呢?”
吕布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桌边安静了些。关羽抬头看了眼工作牌:校园安全中心,吕布。人群里一个家长认出他,说这不是董校长的司机么,旁边的人立刻碰了碰那家长的胳膊。
吕布听见了,歪头看过去。那家长低头拉箱子,装作没说过。
“往边上请。”吕布朝身后两个人摆手,“别耽误大伙。”
穿制服的年轻人攥住张飞的胳膊。张飞还没往后退,另一个人便提起编织袋。袋子沉,提手一下滑脱,蓝格子被面滚到地上。那人顺脚把它踢开半步,鞋底留下了一个灰印。
张飞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别踢我的被子。”
“先跟我们过来。”
“把脚拿开!”
他伸手去捞袋子,对方以为他要挣脱,把胳膊拧到身后。张飞身体一偏,撞上服务台。几摞材料倒下来,志愿者本能去扶,手背磕到桌角,疼得叫了一声。
关羽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枕头。他看见枕套有一块补丁,针脚粗粗的,和母亲补工作服时差不多。
“先松手。”他说。
吕布转头:“还有一个?”
“让他把东西捡了。”
“捡个屁。人先出来,东西还能跑了?”
关羽站在桌边,没有再挤过去。他不想打架。父亲知道他来学校第一天就跟人动手,准得坐一夜的客车赶过来。他把枕头递向张飞,张飞却够不到,胳膊还被扭在背后。
“疼了。”张飞咬着牙说,“松开,我自己走。”
制服青年没松。关羽伸左手托了一下张飞的肘,想让那只胳膊别再往上抬。右边的人立刻来扯他的包带。
“你也出去!”
包带骤然绷紧,把关羽往桌沿带了半步。旧调节扣抵住桌角,啪地崩掉一块。他伸手护包,断口擦过虎口,先是一凉,紧接着钻心地疼。包还挂在肩上,他人已经被扯出棚子。
“操,动什么手!”张飞终于挣出半只胳膊,拽着袋子不放。
吕布伸腿要踢他的膝弯。关羽看见了,抬手挡住张飞后腰,把人往旁边推。那一脚踢空,吕布更加恼火,伸手抓住关羽的领子。
“挺能啊?第一天就想出名?”
关羽后背抵上棚柱,铁柱晒得烫。他低头看那只手,声音发紧:“松开衣服。”
“我要不松呢?”
“吕布!”
一个女老师扒开人群进来,身后跟着个白净男生。老师先扯开吕布的手,又对制服青年说:“放人。这是我们学院的新生,你们在干什么?”
吕布直起身,嘴里的脏话收得很快:“荀老师,你来得正好,他们在这儿闹——”
“我问学生。”
她让志愿者坐下,检查那只磕红的手,再叫张飞讲。张飞气还没顺,先说“他踢我的被子”,说到一半又去翻领取单。白净男生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纸拣起来,捋平,递到老师手边。
“表上写自愿。厂商让先收款,没给不买的登记表。”他说,“我刚才也在排队。”
关羽想开口,那男生看见他的手,先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
“你先压住,这儿在流血。”
关羽低头,血已经顺着掌纹往下淌,刚才却顾不上看。他用纸捂住,手指很快把白纸染透。
荀老师问完前后,让志愿者凭已缴住宿费的回执先发钥匙,用品另办。厂商男人开始解释自己只是怕学生领不到东西。张飞往地上的被面看了一眼,没吭声。
吕布站了片刻,见老师没有让步,拿回桌上的钥匙。“你们学院自己管。”他冲两个青年抬了抬下巴,“走。大热天的,净他妈给人添事。”
从关羽身边经过,他停了一步。
“哪个班?”
荀老师接过话:“需要名单找我。”
吕布笑了笑,走了。
关羽等他走远,才发现衬衫第二颗扣子掉了。布料敞开一小截,露出里面汗湿的背心。他找了一圈,没找着。
张飞蹲在地上拍被子,拍一下,灰便飞到自己裤腿上。黑鞋印怎么也拍不掉,他把那一角折进去,猛地扎好袋口。
“我爸昨天晒了一天。”他低声说。
关羽把枕头递过去:“这个没踩着。”
张飞接了,抬眼看他:“认识我?”
“不认识。”
“不认识你也上?”
关羽举起捂血的纸:“现在有点后悔。”
张飞嘴动了动,忽然笑出一口白牙。他本想拍关羽的肩,又记起刚才那根棚柱,手停在半空,最后接走了关羽的包。
“我拎。你手别使劲。”
白净男生拿着三张住宿单过来,把一张递给关羽,一张给张飞。
“刘备。”他说,“管科2602班的。”
张飞一看单子:“我也是。你呢,红脸哥?”
“关羽。”
“得,真巧。”刘备将三张单子并排摊开,宿舍栏都是四舍218。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必维持的笑,“走吧,钥匙省得挨个试。”
四舍的楼梯窄,三个人轮流让别人过。家长端着水盆,新生扛着垫子,有个孩子坐在箱子上哭,嫌床比家里小。张飞提着两只袋子挤不上转角,刘备先去楼上把门打开,又回来接他的包。
218是四人间,上床下桌。靠门的位置放着一只粉色水杯,一个女孩正蹲着擦书架,听到动静,抬头对刘备说:“你不是下去问一下么?抹布都干了。”
“问出两位室友。”
“又给你碰上好事了?”
刘备轻咳一声,指了指关羽的手。女孩立刻站起来。
“怎么弄的?”
“包扣划的。”
“你这纸粘上去了,先别撕。”她把水杯挪开,给他腾出椅子,“我叫甘梅。你们放东西,我去借点干净纱布。”
张飞把被子往床上一送,袋子卡在栏杆里,半天拽不出来。刘备站在下边帮他托,张飞在上面使力,床架吱呀一声,吓得他赶紧放手。
“妈呀,这床结实不?”
“你先别把它当杠铃。”刘备说。
关羽本来想帮忙,掌心一伸便疼。他站在下面看张飞跟袋子较劲,忍不住说:“先解口。”
“噢,对。”
张飞解到最后两截鞋带,停了一下:“我爸绑的。生怕路上散了,叫我到了别忘给他打电话。”
他说着摸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早上在车上看了一路视频。刘备从桌上扯出充电线,没追问,叫他先接上。
甘梅回来时,拿着纱布和一件薄外套。她先让关羽压住伤口,再把外套递给刘备:“你陪他去校医院。别看现在口子小,里面有没有脏东西得看清楚。”
“我铺完床——”
张飞从床上探出头:“你去。这床我给你铺。铺歪了你晚上骂我。”
关羽还想说什么,看到自己枕头角落滴了一点血,便闭了嘴。张飞顺手把那一角翻进去,没让他再看。
去医院的路上,刘备走得不快,到了阴凉处还停下来让关羽喝水。关羽憋了半天,说:“刚才,谢谢。”
“谢荀老师吧。我就是去找她。”
“你认得她?”
“小时候见过。她那会儿带过我表哥。”刘备将这句话说得轻巧,说完又看关羽,“你们俩真不认识?一看你们同时上,我还以为一块儿来的。”
关羽摇头。
刘备笑着叹口气:“那你可得记着他名字,手都搭进去了。”
清洗伤口时,关羽额头上起了一层汗。医生夹出一粒细小的黑色碎屑,让他转动拇指,确认没有伤到筋,随后包好,交代别浸水。他走出诊室,终于有了点饿意,胃里空得发慌。
刘备去买了两个烧饼,给他递来时先问:“吃辣不?”
“都行。”
“都行最难买。我自己这个就没敢要辣。”
关羽用左手拿烧饼,咬开,油香和葱香冲上来。他站在医院台阶边吃完半个,才想起母亲还在等宿舍照片。
傍晚回来,床铺好了,枕头横在床头,枕套有一角没套进去。张飞坐在下边打电话,嗓门比下午低了一半。
“嗯,挺好。被子用上了。没,没人说不让用。”
关羽在门口停住。张飞背对着他,将有鞋印的那一角压在床垫下面。
“爸,你跟我妈说,我吃过了……买了个烧饼。不是没钱,刚忙完。”
关羽把手机拿出来,避开床上的那块灰,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很快回语音:“挺亮堂的。你这床怎么空了个角?枕套没套好?”
他看了一眼张飞。
“我弄的。”
张飞刚挂断电话,听见了,冲他挑了挑眉,没拆穿。
刘备约他们去食堂。甘梅自己的室友已经催了两回,走前把借来的抹布洗干净,挂到窗边。刘备想送她回去,她指指桌上的空包装袋:“先把你这堆垃圾扔了。我可不是你宿舍保洁。”
“那吃完一起——”
“我跟她们约好了。”
刘备只好松开手。甘梅看他站着,又回头拉了下他袖口,把领子里翻进去的姓名贴拽出来,才走。
吃饭的时候,张飞点了最大份的盖浇饭,关羽刚想说晚上还有半个烧饼,他已经推过来一只空碗。
“分你点。今天你替我出头,我请一顿,别跟我拉扯。”
“谁跟你拉扯了。”
“那拿碗啊。”
关羽接过碗。刘备笑着给他递筷子,三个人坐在风扇吹不到的角落,吃得脖子上全是汗。张飞开始骂那份肉太少,刘备说你饭倒挺多,张飞便夹了唯一一块大的,分成两半,往他们碗里各搁一半。
夜里,第四张床仍然空着。窗外有人拖箱子进楼,走廊里还有家长不放心,反复问插座能不能用。
关羽躺在铺得有点歪的床上,右手垫着折好的毛巾,伤口一阵一阵发胀。张飞翻身,把床摇得又响了一次。
“睡没?”
“没。”
“明天还得去那儿?”
“领教材。”刘备在下铺说。
张飞骂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问:“一块儿去?”
关羽看着床板上的一道旧划痕,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