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4

第二章 姜维来信,先问谁肯上山

作者:高玮 阅读 2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关羽的手机响了三次。

前两次是闹钟,第三次是张飞。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先骂了一句天气,才问:“你出门没有?我在县城东口,刘备把导航发错了三回,现在正在和一条高架桥争论。”

关羽背上工具包下楼,父亲已经把皮卡停在院门口。车斗里放着两只备用电池、一台折叠无人机、保温毯、反光锥、急救包,还有一大箱矿泉水。父亲没说要不要去,只把车钥匙抛给他:“车开慢点。山里信号断了,用纸记。纸不会没电。”

关羽接住钥匙,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父亲不是在教训他。老人年轻时跑过运输,见过太多人把一场事故说成偶然,最后连该找谁赔一袋水泥都弄不清。能写下来、能对得上、能让每个人看懂的东西,往往比一句“我当时是好心”更顶用。

县城东口的天还没有亮透。张飞的旧商务车停在加油站边,车门一开,一股咖啡、羽绒服和昨晚剩下的烤串味一起冲出来。刘备坐在副驾,腿上放着平板,眉头皱得很紧。甘梅没跟来,只在半夜替他们把七户货主的资料做成了两页清单,最上面一行用黄色标出:菌菇保鲜窗口,三十六小时。

“孙权呢?”关羽问。

“在线。”刘备把手机递给他。

孙权正在视频里,身后是一间亮着冷白灯的办公室。他穿着衬衣,领口没扣,桌边放着一碗早已凉掉的粥。“我让物流部做了两套路线。”他说,“大路能走,但要绕九十公里;近路有一段积雪,四米二的冷链车进去后未必能掉头。还有,七户货主的订单不是一张单,苹果有预售,菌菇有餐饮客户,腌菜没有固定买家。你们别为了凑一车把人家的定金一起押进去。”

张飞打着方向盘,忍不住道:“你们讲话能不能先说结论?”

孙权看他:“结论就是别自作主张。”

张飞张了张嘴,难得没有顶回去。

曹操在另一条语音里补充了临时订单页的链接。页面极简单:货主姓名、品类、数量、现有承诺、是否同意共享路线与报价。最下面有一个红色按钮,写着“我可以随时撤回”。

刘备读完后说:“这句得当着货主的面解释。”

“当然。”曹操说,“不解释,按钮就是摆设。”

车开出县城后,路越来越窄。刚开始两边还是成片的麦田,后来变成褐色山坡和稀疏的村庄。张飞一路抱怨导航像个没睡醒的骗子,到了第三个岔路口,导航提示他们“前方直行进入水域”。他把手机扣到仪表台上:“得了,听关羽的。”

关羽没接这句玩笑,只低头看姜维发来的手绘路线。图画得不漂亮,拐弯处却都标了地名:石桥、废砖窑、白杨树、没有护栏的急坡。他按图给张飞指路,车在半山腰拐过一个弯,前方忽然横着一辆装满化肥的三轮车。司机蹲在路边修链条,旁边还有两个孩子抱着书包等车。

张飞踩下刹车,差点把咖啡洒在刘备裤子上。

“不是吧。”他探头看了一眼,“这要堵多久?”

关羽下车,先问司机有没有受伤,再看三轮车后轮。链条卡进齿轮,硬拽只会断得更厉害。他从工具包里找出手套和钳子,蹲下去帮忙。刘备没有催,反而去问孩子什么时候上课、是不是每天都走这条路。两个孩子说校车冬天不上山,家里大人忙时就坐三轮,今天三轮坏了,恐怕要迟到。

张飞一开始站在车边跺脚,听到这里也不说话了。他打开后备厢,把自己的保温杯塞给年纪小的孩子:“拿着,别烫着。”

十分钟后,链条重新卡回去。三轮车突突两声,终于动了。司机想从兜里掏烟,关羽摆手:“不用。以后这种坡别满载。”

司机看着他们的车牌,问:“你们去祁山镇干啥?”

刘备说:“去看一批出不来的货。”

司机笑了一下:“货年年都出不来。可人家城里来的,拍两张照就走。你们要真想帮,别只问货多少钱,先问车为什么不来。”

车重新上路后,没人立刻开口。张飞过了一会儿才嘀咕:“这大叔讲话比孙权还难听。”

“人家说得对。”刘备说。

祁山镇的牌子出现在上午九点二十。镇口没有什么欢迎横幅,只有一间关着门的农资店和一块被风吹歪的公告栏。姜维站在公告栏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沾满泥。他比关羽想象中年轻,脸色却很疲惫,像连续几天没睡好。

他看见车停下,先帮关羽拉开后备厢,目光落到无人机箱子上:“真带来了?”

“先看现场。”关羽说。

“我知道。”姜维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怕你们觉得我把事情说大了。”

张飞从车里钻出来,肩上还挂着保温杯:“六千斤苹果、两千斤菌菇、七户人家的肥料钱。你要是这还叫说大了,那你平时肯定很会写汇报。”

姜维被他说得一愣,竟笑了。笑完又很快收住:“先去冷库。人都在等。”

冷库建在镇子边缘,铁门外堆着纸箱和塑料筐。七户货主站在屋檐下,谁也没往前凑。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有人反复看手机,有个年纪大的女人一直盯着路口,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冷链车就会自己从山外开过来。

姜维没替他们介绍,只一户一户叫名字,让每个人自己说货是什么、要送给谁、最晚什么时候必须发走。第一位大叔说苹果能放两天,第二位大姐立刻反驳,说她家的果子已经压了十来天,里面开始有软的。第三个人问谁来保证价格。第四个人没说话,直接把一张皱巴巴的预售单拍在箱子上。

气氛一下紧起来。

刘备没有急着解释平台,也没有掏出合同。他把一张空白表格压在塑料筐上,说:“今天先不让任何人签东西。我们来,是想把车、货和责任弄清楚。你们不愿意公开的信息,可以不公开;谁不同意拼车,谁的货就不拼。要是我们最后帮不上,也会把不能帮在哪儿说清楚。”

年纪大的女人看着他:“说清楚了,货就不坏了?”

刘备沉默了两秒:“不会。所以我们得快。但快不该等于替你们做决定。”

那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却很用力。

关羽这才打开无人机箱。螺旋桨在冷风里转起来,先是低低地嗡鸣,随后越飞越高。屏幕上的山路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线,从冷库一直绕到河谷。半小时后,画面停在一处塌方点:近路没有完全断,却被滚下来的碎石堵住了半边,冷链车若强行过去,回程时很可能被卡在窄弯。

孙权在视频那头看完画面,声音比先前更低:“近路不能走。大路绕行,菌菇撑不住。”

冷库门口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叹气,有人转身去看自己的箱子。姜维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冻得发白。

关羽把无人机降下来,没说“还有办法”。他只是抬头望着山里那条被雪遮住的路,问姜维:“镇上有没有人知道,除了这两条路,货以前怎么出去?”

姜维想了想:“有一条旧运煤路,很多年没人跑了。”

“谁知道能不能跑?”

“邓艾。”姜维说,“可他不会轻易点头。”

张飞把车钥匙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去问。他不点头,我们就站他门口把他点头为止。”

刘备瞥了他一眼:“先把‘站门口’改成‘请他看看现场’。”

“行。”张飞说,“文明点。请他看看现场,不看我就——”

关羽把工具箱塞进他怀里。张飞抱住箱子,后半句没能说出来。冷库门口的人终于有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让这片冻得发硬的空气松开了一点。

他们还没有找到车,也没有救下任何一箱货。但从这一刻起,祁山镇不再只是姜维一个人对着电话发愁的地方。有人开始拿纸记下每一户的数量,有人去问旧路,有人把无人机拍到的塌方图打印出来贴到墙上。

第一件真正能做的事,不是冲上山,而是承认山比他们想象得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