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6

第四章 祁山开会,七人各带一条底线

作者:高玮 阅读 1

试车前一晚,祁山镇小学的多功能教室亮到很晚。

教室白天给孩子们上音乐课,晚上临时借给项目组开会。墙上贴着歪歪斜斜的音符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投影幕布拉下来时,刚好遮住半张唱歌比赛的海报。张飞把车载投影仪架好,发现插座离桌子太远,拖着插线板满屋跑。刘备看见他把线从门缝下穿出去,赶紧拦住:“人进出会绊。”

“那你说怎么弄?”

“把桌子搬近。”

张飞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自己,最后认命地招呼关羽。两个人抬桌子时,姜维正把写满名字的白纸贴到黑板上。七户货主、运配互助站、冷库、镇产业办、临时技术支持,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留了空格。

“写什么?”张飞问。

“底线。”姜维说。

“谁的底线?”

“所有人的。”

这话一出,屋里先安静了两秒。镇干部觉得有些多余,轻咳一声:“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早试车,底线可以在路上再谈。”

刘备却将平板放到桌上:“路上谈,往往就变成谁声音大听谁的。现在说清楚,明天少吵一回。”

第一张纸是货主代表的。那位卖腌菜的女人姓韩,大家叫她韩婶。她没写很长,只写了两句:不换包装;不拖欠货款。写完以后,她把笔递给旁边卖菌菇的年轻人。年轻人叫王乐,刚从外地打工回来,手指冻得发红。他想了半天,写下“坏货怎么算”。

邓艾的纸上写着:不超载;不夜走木桥。

关羽写:飞行和车辆记录公开给参与方,但不得拿去做别的用途。

刘备写:谁有权临时改路线,谁就要留下理由和回执。

孙权通过视频写得更短:付款先入监管账户。

曹操的字在共享屏幕上出现:不以救急为理由默认收集个人信息。

轮到姜维时,他站在黑板前很久,最后写下:项目不能替当地人决定什么叫成功。

张飞看着一墙的字,挠了挠头:“那我的呢?”

刘备说:“你也写。”

张飞本来想写“谁再拖后腿谁是狗”,被关羽看了一眼,最终改成:现场有危险先停车,别逞能。

这一条念出来时,连邓艾都点了点头。

马谡直到会议过半才来。他带着一名助理,助理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合作意向书。马谡把文件放到桌上,语气仍很克制:“我理解各位想要尊重货主。但试车不是游戏。没有统一调度,出一次问题,镇里明年的项目也会受影响。”

韩婶问:“统一调度是不是就要把我们的客户都交给你?”

“平台不拿走客户。”马谡说,“平台只是让资源更高效。”

“那为什么要看我们每一笔预售?”

马谡停顿了一下:“为了预测需求。”

“预测完了,谁看?谁能用?我们不答应,能不能不看?”

连着三个问题,马谡的助理低下头翻合同。那份意向书里写着“为优化履约体验,授权服务方处理相关经营信息”,字很小,却几乎把答案都包了进去。

曹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这条写得太宽。必须拆开。”

马谡皱眉:“曹总,你的平台不也是这么做?”

“以前是。”曹操说,“所以现在不该再这么做。”

屋里的人都看向屏幕。没人想到曹操会把话说得这样直。关羽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个总想把所有项目收进北辰的人。人还是那个人,话却不再只朝一个方向走。

最后,意向书没有签。马谡收回文件时脸色很差,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明早六点,桥前见。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提醒。”

夜里十一点,刘备还在校门口给每辆参与试车的车贴编号。张飞抱着一叠反光贴纸,问他为什么这么麻烦。刘备说:“不是麻烦。明天哪辆车进了哪段路、装了谁的货、什么时候回来,总得有人知道。”

张飞嘟囔:“以前打比赛也没这么多表。”

“以前输了,最多挨骂。”

“现在呢?”

刘备贴好最后一张编号,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山口:“现在有人会把一整年押在你说的‘没事’上。”

凌晨一点,关羽在货场巡视。菌菇已经按批次装进保温箱,苹果只先选了最急的两百箱。姜维蹲在门口一遍遍核对名单,念到第七户时,忽然问:“关师兄,要是明天试车不成,大家会不会觉得是我把你们叫来,反而耽误了?”

关羽没有说“不会”。他在纸上写下姜维的名字和时间,才答:“会有人这么想。你也会这么想。可试车不是承诺一定成,是让大家知道不成到底卡在哪儿。”

姜维抬头看他。

“把最坏的情况写清楚,不是给失败找借口。”关羽说,“是不给下一次的人再走一遍瞎路。”

教室的灯终于熄了。黑板上那七张纸还贴着,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翻动。临出门时,韩婶又回头看了一眼,问姜维这几张纸会不会明天就被人撕了。姜维说不会,至少不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撕。于是刘备找来透明胶,把每张纸的四角重新贴牢,又在旁边留出一块空白:谁觉得哪条做不到,谁就写下来。这个小动作没有让任何矛盾消失,却让“答应”第一次有了可以被追问的地方。张飞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把自己那条“有危险先停车”抄进手机备忘录。他嘴上说是怕明天忘,谁都知道他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句不那么威风的话,也可能在关键时候把人拉回来。姜维还把空白栏拍进群里,要求明早出发前再逐项念一遍。有人嫌像开班会,韩婶却说好,班会至少让人知道该带什么、不能带什么。明天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底线去桥前,也会第一次知道,底线不是墙;真正难的是在墙与墙之间,替所有人留下一条能回头的路。

后来有人问姜维,那天到底谁的功劳最大。姜维正蹲在车旁给轮胎补气,头也没抬:‘别找功劳,先看谁还没回家。’说完他把扳手递给马谡,叫他把后备油桶也检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