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8

第六章 孤台守夜,电话只剩一格电

作者:高玮 阅读 2

废弃矿区的旧路,白天看着像一条被山吞回去的伤口。

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多年没人维护的排水沟,沟里结着薄冰。邓艾说这条路过去给矿区运过设备,后来矿停了,桥封了,只有附近的人偶尔骑摩托进去捡柴。它比木桥那条路宽,却要穿过一段没有信号的山坳;一旦车坏在里面,连叫救援都得靠人走出来。

“今天不走货。”邓艾在路口说,“先走空车,把能停车、能掉头、能避险的地方记下来。”

赵云是下午赶到的。他原本在外地做安保与物流协作,看到关羽发在群里的路线图,第二天一早便坐车过来。人下车时,背着一个旧登山包,里面装着头灯、绳索、反光毯和一叠打印好的紧急联系人卡片。

张飞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你来得正好。邓艾说要进矿区。”

赵云先问:“谁批准?”

张飞愣住:“批准?”

“谁负责现场,谁知道你们进去,谁有撤离方案。”赵云把包放下,语气很平,“这些没有,进去不是勇,是给别人添麻烦。”

邓艾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反感,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写了。镇派出所、镇卫生院、道路养护队,都留了电话。矿区管理员在外地,已经同意我们白天勘查,但不允许进入封闭井口。”

赵云接过纸,一项项核对。看到最后,他把一张空白卡递给张飞:“你负责在路口。每四十分钟联系一次;联系不上,先别冲进去,按卡上的顺序叫人。”

张飞本能地想说自己也能进,话到嘴边却想起木桥边那一跤。他接过卡,郑重塞进胸前口袋:“知道了。”

下午三点,关羽、邓艾、赵云和姜维开着两辆空车进山。无人机只能在入口附近起飞,进了山坳,风向乱,定位也飘。关羽没有硬飞,只把最后一个信号点标在纸图上。刘备留在冷库,和孙权、曹操一起整理货主的新选择:谁愿意等大路,谁愿意走矿区试运,谁只接受现金结算,谁接受监管账户。

车进到第三个弯时,对讲机开始出现杂音。山壁挡住了天,车灯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照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邓艾开在前面,忽然踩下刹车。

前方横着一根倒下的电线杆。杆子没有带电,却压住半边路。路边是陡坡,另一边堆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空车勉强可以贴着内侧绕过去,载货车则很难保证不刮到底盘。

姜维从车里下来,脸色发白:“这条路也不行?”

邓艾绕着电线杆走了一圈,蹲下去看地上的轮胎印:“前两天有摩托过去。说明内侧还能走,但得清石头。”

赵云看了看天色:“现在不能清。四点半以后温度更低,落石看不清。今天只标点,明天带养护队来。”

关羽抬头看山壁。上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缝,雪水正沿着裂缝滴下来。他知道赵云说得对,可一想到冷库里那些菌菇,心里还是像被什么顶着。

正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张飞的声音:“关羽,听得到吗?刘备说有户人家改主意了,要把货全部进马谡的仓。还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信号断断续续,最后一句只剩半截。关羽按住说话键:“收到。我们——”

对讲机突然没声了。

手机也只剩一格电。山坳里没有信号,车载充电器因为颠簸接触不良,怎么插都亮不起灯。姜维盯着黑掉的屏幕,呼吸一下急起来:“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出事了?”

赵云把头灯递给他:“先别替山外的人把所有坏结果想完。我们按计划回入口。”

“可那户人家——”

“他们有权改主意。”关羽说。

姜维看向他,眼里全是不甘。

“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说清楚,不是把人留在我们这边。”关羽顿了顿,“他们怕货坏,不是背叛谁。”

四个人开始往回走。走到一处坡口时,后车轮忽然打滑,半个车身陷进泥雪混着碎石的坑里。邓艾下车垫石头,关羽和赵云推车,姜维在后面拉牵引绳。车轮空转时,泥点甩满每个人的裤腿。张飞若在,八成早就骂得全山都听见;可此刻没有信号,只有四个人的喘气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车终于脱坑的那一瞬,关羽手掌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他随手用纸巾按住,赵云却一把拉住他:“先处理。”

“小口子。”

“小口子也得处理。”

赵云从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动作很快。关羽没有再争。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些人总爱说“没事”,仿佛只要说得够响,事情就真的能过去。可现在他更愿意承认有事:有伤口、有坏路、有走不通的方案。承认了,才知道该拿什么补。

傍晚五点零三分,他们回到入口。张飞远远看见车灯,几乎是跑着冲过来,嘴里先骂:“你们怎么才回来!”跑近了却又不说话,只一把把姜维抱住,差点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刘备站在后面,没问路通没通,先数人头。数完才低声说:“一户进了仓,另外六户愿意等到明天听你们把矿区路说完。”

姜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当晚,关羽把矿区勘查记录整理到凌晨十点半。诸葛亮准时打来电话,第一句不是问结果,而是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关羽说吃了,诸葛亮不信,让他把桌面拍给自己看。

镜头里只有半盒冷掉的炒饭。

诸葛亮沉默两秒:“我明天把离线表单改一下。矿区信号断,所有记录都得能离线保存,回到有网的地方再同步。别为了等一个页面,把人困在山里。”

“你不是说下午才有空?”

“这是明天的事。”诸葛亮说,“现在睡。”

电话挂断后,关羽看见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马谡,标题很短:关于临时仓储的责任说明。

他点开一看,里面没有道歉,只有一份修改后的协议草案。原来那句宽泛的“经营信息授权”被划掉了,改成了十几项可勾选的权限;最末一行写着:未选择,不视为同意。

刘备站在他身后看完,轻声说:“他也怕。”

“怕什么?”

“怕仓真出事,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该对谁负责。”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直响。关羽把邮件转给姜维、韩婶和其他货主代表,没有替他们说好,也没有替马谡解释,只写了一句:明早开会,谁都可以提意见。

山路仍然堵着,矿区仍未试运,手机的电量也并没有因为他们焦急而多一格。但在那一夜,有人终于不再把“救急”当成跳过规则的理由。孤台守夜的人,未必能马上等来援军;至少他们开始知道,灯亮着,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看见路,而不是让谁一个人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