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袁绍坐主位，盟军先争座次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建立组织架构。

这是所有临时组织最喜欢做的事情。事情可以没有进展，架构却不能没有；问题可以暂时解决不了，职位必须先分清楚。不然将来事情万一碰巧办成了，大家连应该由谁上台领奖都不知道，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次集体荣誉。

第二次联席会议仍在游泳馆二楼举行。袁绍吸取上次横幅印错字的教训，要求工作人员连夜重新制作。这一次“联席会议”四个字终于准确无误，可制作人员为了节省材料，把旧横幅翻过来重新喷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背面的“联媳会议”仍若隐若现，仿佛上一段婚姻不肯退出历史舞台。

袁绍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场。他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体育组纪念徽章，桌前摆着写有“联盟主席袁绍”七个字的席卡。颜良和文丑分坐左右，两人面前也有席卡，分别写着常务副主席和执行副主席。曹操走进门，看了看主席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尚未入座的各社团代表，问郭嘉：“什么时候选的副主席？”

郭嘉翻了翻群聊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主席团第一次内部会议一致通过。”

“主席团当时有几个人？”

“三个。”

“谁提名的？”

“袁绍。”

“谁主持的？”

“也是袁绍。”

曹操把名单放回桌上，笑了一声：“嗯。一致得很。”

袁绍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他解释说，联盟处在非常时期，非常时期需要高效决策；等组织稳定以后，再逐步完善民主程序。至于什么时候算稳定，要由主席团根据实际情况认定。

会议开始以后，文丑把组织架构图投到墙上。联盟主席团下面设综合协调委员会、政策研究委员会、宣传联络委员会、后勤保障委员会、安全工作委员会以及青年发展委员会。六个委员会下面又分办公室、工作组和专项小组。整张图从投影幕顶端一直拖到最下方，最后几个小组的名字小得像药品说明书上的不良反应。

张飞眯着眼找了半天，拿胳膊肘碰诸葛亮：“哎，我们呢？不会没画吧？”

诸葛亮指着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方框：“会务支持志愿服务临时工作小组。”

张飞皱眉：“说人话。”

“搬桌子。”

张飞盯着那一长串字：“搬个桌子，至于吗？”

诸葛亮淡淡道：“名字短了，怎么显得你重要？”

袁绍宣布具体分工。他本人自然担任联盟主席兼综合协调委员会主任；颜良负责执行，文丑负责督导；曹操担任政策研究委员会主任，负责起草共同诉求和谈判文件；孙权负责院系联络；周瑜负责宣传；公孙瓒负责后勤；吕蒙因为在群里发言次数最多，被安排协助网络舆情监测。吕蒙很高兴，直到他发现所谓舆情监测，就是每天把群里骂袁绍的话截图整理出来。

轮到刘备时，袁绍低头看了半天名单。主席、副主席、主任、副主任、组长、副组长已经分得差不多，只剩下会场布置、签到登记、物资发放和会后清洁没有人认领。

“玄德在同学中很有号召力，又一向踏实肯干。”袁绍用一种郑重得近乎悲壮的语气说，“会务保障是联盟顺利运行的基础，我看就由你牵头负责。”

张飞腾地站起来：“我大哥——”

刘备一把抓住他的裤腰，把他重新拽回椅子。张飞坐得太猛，塑料椅发出一声惨叫，靠背当场裂开。刘备笑着接受安排，还主动问下一次会议需要多少桌椅、几台饮水机以及签到表采用纸质还是电子。

袁绍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夸他识大体、顾大局。曹操却回头看了刘备一眼。别人都在争能上台发言的职位，刘备拿了一个搬桌子的差事，脸上竟没有一点不满。曹操不相信有人天生喜欢吃亏，特别是不相信刘备喜欢。

分工完毕，曹操开始汇报政策研究组的意见。他把四十七页新规压缩为八个核心问题：过渡期过短、指导老师责任过重、不同规模社团适用同一标准、历史财务材料难以追溯、网络内容责任边界不明、场地暂停影响既有活动、成员信息处理缺乏操作指引，以及未注册组织缺少转正渠道。

曹操建议联盟只围绕这八项与学校协商。八条诉求每一条都有原文件依据、现实案例和可执行的修改方案。即使校方不同意，也很难说学生只是在无理取闹。

袁绍听完以后沉吟片刻：“八条是不是太少？我们十八路组织联合起来，只提八条，显不出声势。”

“诉求不是越多越好。”曹操说，“越集中，越容易谈成。”

“但八这个数字和我们联盟的规模不相称。我看扩充成八十八条，内容更全面，也更能体现大家的意见。”

会场安静了几秒。

曹操用笔敲了敲桌面：“八十八条。真念起来，要多久？”

文丑拿计算器按了一阵：“每条按两分钟，大约两个小时五十六分钟，不算领导讲话。”

郭嘉低声说：“等念完，董卓下班，我们也该吃夜宵了。”

曹操坚持八条。袁绍认为至少六十六条，比较吉利。颜良提出折中成三十六条，取三十六计之意；文学社社长建议三百条，形式上可以模仿古代诗篇；公孙瓒要求无论多少条，都必须增加“保障会议用餐”一项。

众人从诉求内容争到诉求数量，又从数量争到排列顺序。原本准备一小时结束的会议，两个小时以后仍停留在第一项议程。

刘备没有参与争论。他带着关羽和张飞在会场里搬椅子、接插线板、分发矿泉水。有人找不到无线网密码，他跑去问管理员；有人电脑没电，他从隔壁办公室借来充电器；桌游社社长因为没有固定活动室愁眉苦脸，刘备一边摆席卡一边问他平时有多少人、每周活动几次、是否可以和棋牌协会错峰使用教室。

他每问一个人，便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行。

校园公益中心只有九名正式成员，原指导老师调去了外地校区，新规要求一周内重新签字，他们连愿意接电话的老师都找不到。

旧游戏社欠活动中心三次设备使用费，社长已经毕业，现任负责人赵云没有正式学籍，按规定不能代表社团申请认证。

反诈宣传队过去挂在学生会下面，从来没有独立章程，如今既不算部门，也不算社团。负责的两个女生拿着空白申请表，连组织成立日期都不知道该填哪一天。

天文社的问题最具浪漫色彩。他们有指导老师、有章程、有成员，却没有望远镜。唯一一台望远镜三年前被指导老师借回家，据说是为了观察天象，后来有人发现老师家的阳台正对着新建小区，从此天文社对天象的定义产生了严重分歧。

关羽负责发水，始终不明白刘备为什么管这些闲事。他提醒刘备，218自己的游戏社账号也需要认证，他们连财务负责人都没有。

刘备把登记本一合：“所以得问啊。你缺老师，我缺人，他缺场地——先摊开说，没准真能凑齐。”

张飞一愣：“老师也能凑？”

“老师不能凑，但可以找。公益中心缺老师，反诈队原来归学生会，学生会有老师；游戏社缺正式负责人，公益中心有在册社长；桌游社缺教室，游戏社晚上有电竞馆。现在他们自己互相不认识，光等袁绍替他们谈政策，七天以后坟头都长草了。”

张飞正抱着一箱水经过，听见最后一句，插嘴说七天长不出草。关羽让他赶紧搬东西，少参与植物学讨论。

会场另一边，孙权也注意到了刘备。他问鲁肃，那些小社团负责人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找刘备说话。鲁肃观察片刻，说刘备没有向他们许诺政策，也没有给钱，只是在替他们把问题记下来。

孙权低头看了看那一页名字：“记这些……真有用？”

刘备想了想：“眼下未必有用。可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谁肯坐下听他把话说完——这个，他忘不了。”

孙权皱了皱眉。他很擅长调配资源，却没有刘备那种见谁都能聊几句的耐心。国际经贸学院内部有周瑜、鲁肃、张昭替他处理细节，他习惯听整理好的意见，很少亲自问一个九人小社团为什么活不下去。

晚上九点半，袁绍终于宣布共同诉求暂定十八条，以对应十八路组织，具体文字由曹操负责扩写。曹操的八条被硬生生拆成十八条，其中“适当延长认证过渡期”被拆成“延长”“合理延长”和“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合理延长”三项。郭嘉看着修改稿，咳得比平时更加厉害，曹操怀疑他不是生病，只是身体本能地反对废话。

会议结束后，各负责人纷纷离场。主席团先走，宣传组要赶着发布胜利简报，政策组抱着文件继续争措辞。刘备和三个小社团的人留下来收拾会场。工作人员本来只要求把椅子归位，他们却顺手捡完地上的空瓶、废纸和被张飞压坏的椅子残片。

走出游泳馆时已经十点多。刘备叫住公益中心、游戏社、反诈队、桌游社和天文社的负责人，说校门旁边的麻辣烫还没收摊，请大家一起吃点东西。

十八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小桌坐下。刘备让大家随便点，张飞听了这四个字，拿起塑料筐便往肉串区走，被关羽从后面死死拉住。最后十八个人只点了十六串肉，剩下全是白菜、海带、豆腐和粉丝。张飞盯着锅里的两片午餐肉，目光随着它们上下翻滚，像一位等待孩子出考场的父亲。

饭桌上没有主席，没有委员会，也没有人发言必须先举手。几个负责人把白天没说清楚的困难重新讲了一遍。反诈队可以借学生会老师的名义完成过渡，但需要一个有正式章程的组织承接；公益中心有章程，却缺能做宣传和直播的人；游戏社有设备和赵云，却缺在册负责人；桌游社愿意共享活动教室，只要别让张飞参加需要保持安静的游戏。

刘备把这些条件一项项连起来，提出先互相出具合作说明。诸葛亮第二天负责核对新规，看能否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联合认证。天文社的问题暂时无解，刘备答应联系爷爷以前的同事，看有没有退休老师愿意指导。至于望远镜，张飞提议晚上去原指导老师家里偷回来，被所有人一致否决。

公益中心的女生捏着筷子，终于问：“刘备，你图什么呀？你又不是我们负责人。”

刘备夹起一片海带，想了想：“联盟现在忙着谈大事。可大事谈成以前，你们先得活着。反正我们也缺人、缺老师、缺章程，大家都穷，穷人互相借一点，总比各自等死强。”

张飞终于抢到一片午餐肉，含糊不清地补充：“主要是以后活动管饭就行。”

众人笑起来，桌上的生疏感也散了。

结账时一共一百三十七块。刘备摸遍口袋，只找到八十六块和一张已经过期的电影优惠券。他原以为刘备请客便是刘备付钱，忘了自己的生活费前两天刚被甘梅拿去买情侣账号装扮。最后关羽补了五十，张飞贡献一枚游戏厅代币，老板看在他们收拾了桌子的份上，免掉一块钱。

回宿舍的路上，关羽仍觉得刘备吃亏。今晚的钱是他们出的，事情是他们做的，明天联盟简报上却只会写“在袁绍主席领导下，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刘备倒不生气，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他当他的主席，我认我的人。两码事。”

关羽还是没想通：“这些小社团，能帮上什么？”

“现在帮不上，不等于以后也帮不上。”刘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说了，非得有用，才配拉一把？”

诸葛亮在后面听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前半句像你。后半句……有点不像。”

刘备回头瞥他：“都是真的。只说后一半，显得我多高尚似的——算了，我没那么累。”

第二天上午，联盟发布第一份工作简报。标题是《凝心聚力谋发展，携手共绘新篇章》，全文两千六百字，袁绍的名字出现十二次，曹操、孙权各出现一次，刘备和会务保障组没有出现。

同一时间，刘备的小本子上已经记满十七个组织的联系人和困难。诸葛亮把这些问题整理成表格，发现其中九项可以通过组织之间互助暂时解决，五项需要找老师，三项必须向学校争取政策。

曹操在办公室看完联盟简报，又从郭嘉那里拿到这张不知怎么流传过来的互助表。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一份写满口号，一份写满姓名、电话和具体问题。

“袁绍拿了名，刘备拿了人。”曹操说。

郭嘉问：“你拿了什么？”

曹操从抽屉里拿出昨晚会议剩下的一盒饼干。会务组收拾时送给他的，他已经吃得只剩最后两块。

曹操掰开饼干，递过去一块：“政策起草权。还有这个。”

郭嘉接过来，翻到包装背面：“……过期三个月。”

曹操沉默片刻，把自己手里那块也放了回去。

联盟有了主席，有了六个委员会、十几个工作组和一张谁也看不清的架构图。袁绍觉得自己终于坐稳了主位，曹操开始准备真正的谈判文件，孙权在统计国际经贸学院的底牌，而刘备仍带着关羽、张飞四处搬桌子。

只是从那天起，每当有小社团不知道该找谁时，他们不再先去联盟办公室，而是先在218消息总站里问一句：“刘备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