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1

第十一章 周瑜不空手,顺走一场胜利

作者:高玮 阅读 2

周瑜进校是在三年前。

那时貂蝉和小乔还没来,国际经贸学院的大乔已经是全校有名的人物。她做事干脆,说话利落,既能在路边把犯错的社员训得抬不起头,也能转身带着同一群人去吃夜宵。追她的人不少,真正敢把话说明白的却没有几个。

周瑜比大乔低两个年级,个子也矮一些。大乔还是他的年级助理,怎么看都不是一段容易开口的关系。一次比赛后,大乔兴奋之下随手抱了正在递水的周瑜一下,周瑜从此记了很久。为了多见她几面,他加入球迷协会,揽下贴海报、搬器材、统计报名等杂活。半年里见面不少,真正的谈话却屈指可数。

几次邀约都被一句“改天”挡回来后,周瑜在校报副刊写了一首歪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大一不表白,毕业徒伤悲。”

事情从此公开,大乔反而开始避开他。

周瑜没有死心。一次两百多人的大课,他抱着一大束玫瑰从阶梯教室后门走进来。老师停下板书,全班跟着他一路转头。周瑜走到第一排,把花放在大乔面前,又在紧张中做了一个冒失的举动——未经同意便俯身想吻她。

大乔立刻推开他:“不可以。”

她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含糊。

教室里先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后排有人拍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大乔抬手挡住镜头,老师则指着后门,让周瑜连人带花一起出去。

周瑜走到走廊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花束包装纸被他捏得沙沙作响,其中一朵玫瑰折了颈,花头倒挂下来,像是比他更早认清了结果。

两天后,他在球迷协会办公室等到大乔。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见到人却只挤出一句:“那天……对不起。我以为——”

“别说你以为。”大乔打断他,“你可以喜欢我,可以送花。可你不能替我答应。”

周瑜低头捏着矿泉水瓶。瓶身瘪下去一块,又被里面的气顶回来。

“嗯。”周瑜低声说,“是我不对。”

大乔接受了道歉,没有接受他的感情。

周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前他去球迷协会,是为了算准大乔什么时候来;那以后,他仍每天到办公室,却开始真做事情。坏掉的鼓皮是他换的,客场名单是他核的,横幅少了两个固定孔,也是他踩着梯子补的。

协会的人起初还拿玫瑰开玩笑,见他不接话,慢慢也觉得没意思。前任理事长见他什么活都肯干,便把一场校际邀请赛的看台组织交给了他。

“就三百人。”前任理事长把一串钥匙扔过来,“带进去,喊两嗓子,别出事。”

周瑜接住钥匙:“座位图呢?”

前任理事长摆了摆手:“随便坐。”

周瑜接着问:“客队多少人?”

前任理事长含糊道:“几十个吧。”

周瑜又问:“哪个门进?”

前任理事长已经开始看手机:“到时候看。”

周瑜又问了两句,对方已经不耐烦:“一场球而已,你当带兵打仗啊?”

比赛当天,他才知道三百人是报名群里填过表的人,实际来了将近八百。客队也不是几十个,而是两辆大巴,近一百二十人。

更麻烦的是,体育场只开了一个入口。

下午五点四十,距离开球还有二十分钟。财大学生从南面往里挤,客队球迷从北面赶来,两股人正好堵在检票棚前。有人没带票,有人拿着截图反复进场,还有黄牛把同一张电子票卖了六次。保安不敢放,后面的人却不知道前面为什么停,一层推一层,把临时护栏压得向内弯。

周瑜站上桌子喊了三遍,声音连前三排都盖不住。

一名客队学生隔着护栏骂财大故意拖延,财大这边立刻有人回骂。矿泉水瓶先飞过去一个,紧接着又飞回来两个。第三个瓶子砸中检票棚顶,棚布“砰”地塌下一角。

前任理事长不见了。

周瑜给他打电话,听见的却是鼓声。对方正在场内领人排练助威,根本不知道入口已经快被挤倒。

“先把鼓停了,让里面的人来帮忙!”周瑜说。

电话那头的前任理事长仍不肯停鼓:“马上开球,气氛不能停。”

周瑜盯着继续变形的护栏:“门要倒了。”

前任理事长只回了一句:“保安会管。”

电话断了。

护栏又向里滑了半米。一名站在最前面的女生被挤得脸色发白,书包带卡在栏杆上,怎么也退不出来。

周瑜跳下桌子,没有去跟两边嗓门最大的人争。他钻进检票棚,抓起工作人员的红色印章,又把两卷备用票带扯到门外。

“你拿这个干什么?”检票员问。

“现在有两个选择。”周瑜指着左边空着的器材通道,“继续堵一个门,或者把无票核验移到那边。正常票走原门,截图票和没带证件的走侧边,先分开再查。”

检票员为难地摇头:“器材通道不能随便开。”

周瑜立刻换了办法:“那就不开门,只在外面核验。查清一个,盖章一个,再送回正门。出了问题写我名字。”

检票员仍在犹豫,护栏外忽然传来尖叫。那个女生的书包带被越绞越紧,身体已经贴上铁栏。

周瑜没再等答复。他把票带的一端绑在树上,另一端拉到器材通道旁,硬划出第二条队伍。接着冲进人群,先把女生的书包扣解开,再让她从护栏下面钻出来。

“有完整电子票的举手机,走右边!”周瑜站在护栏上喊,“只有截图、没带证件、票打不开的,走左边红线!客队大巴先别下第二车,第一车从北侧排!”

一名排在后面的男生喊道:“凭什么听你的?”

“不听也行。”周瑜把扩音器递过去,“你来。五分钟内把门口清开。”

对方看了看弯掉的护栏,没有接。

周瑜点了六名熟悉的协会成员,让两人拉票带,两人专查重复票,剩下两人去拦第二辆客队大巴。安排完以后,他又看向围在旁边的普通学生。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替所有人作主。

“愿意帮忙的,跟我来。”周瑜指向器材通道,“不愿意的正常排队,谁也别推。”

最先站出来的是刚才获救的女生。她把书包丢给同伴,拿过一只印章:“怎么盖?”

周瑜示范了一遍:“核过身份证,盖手背。一个人只盖一次。”

女生盯着印泥问:“这印能洗掉吗?”

周瑜愣了一下:“应该……能吧。”

女生瞪他:“最好能。”

十几名学生陆续加入。有人维持队伍,有人替不会调电子票的同学找页面,还有人专门向后排解释为什么分流。两股人潮终于不再正面对撞。六分钟后,护栏被扶正;十二分钟后,大部分有效票已经通过。

最后一批学生进场时,裁判刚吹开球哨。

周瑜没赶上开场。他站在门外,把六张重复票、三张伪造票和一只被踩碎的扩音器装进纸袋。等他终于跑上看台,财大已经零比一落后。

前任理事长还在擂鼓。看见周瑜,他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慢?西看台都没喊起来。”

周瑜把那袋废票扔到他脚边:“门口差点倒了。”

前任理事长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这不没倒吗?”

周瑜压着火气回答:“因为有人在管。”

两个人隔着大鼓对视。周围学生已经注意到这边,鼓点渐渐乱了。

前任理事长脸上挂不住:“行,你会管。后半场你来。”

他把鼓槌往周瑜怀里一塞,像是故意等着看笑话。

周瑜不会打鼓。

第一槌下去,鼓点闷得像食堂师傅拍西瓜。第二槌还没落,场上财大刚好丢了一次单刀,看台立刻响起一片骂声。有人骂前锋,有人骂教练,后排甚至开始喊退票。

周瑜把鼓槌放下。

他发现八百人不是声音太小,而是每个人都在喊自己的。左边喊进攻,右边骂裁判,中间只顾讨论刚才那球该不该传。声音很大,传到场上却只剩一团噪声。

他沿看台跑了一圈,把人分成三片。左区只负责敲节奏,右区跟口号,中间在对方开球时起声。前排举旗,后排不许向场内扔东西。有人嫌麻烦,说看球还要听指挥。

周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你可以不喊。但你喊,就跟着一个节奏。谁想自己发挥,等比赛完了去澡堂唱。”

第一轮口号稀稀拉拉。

第二轮稍微整齐。

到第三轮,三片看台终于接上。鼓点从左边起,口号从右边压过来,中间数百人同时跺脚。铁皮看台在脚下发颤,像一面被人敲响的巨大战鼓。

场上的财大球员回了一次头。

第七十三分钟,财大扳平比分。边路传中被门将扑出,球落到禁区弧顶,后腰迎上去一脚抽射。足球穿过三个人的腿,贴着门柱钻进球网。

看台先静了半拍,随后整个炸开。

刚才负责检票的女生跳起来抱住旁边同学,手背上的红章在空中晃。周瑜也被身后的人撞得向前扑,胸口磕在栏杆上,疼得眼前发白。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两个准备翻栏杆冲下去的人拽回来。

周瑜一手扯住一个,冲他们喊:“进一个球而已,别给自己申请处分!”

比分保持到九十分钟。补时只剩最后一次进攻,财大获得角球。

连门将都跑进了对方禁区。

周瑜没有再喊。他举起右手,八百人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只剩场边风吹旗面的响声。角球开出,第一点被顶到后门柱,财大中卫背对球门,用后脚跟在混乱中轻轻一磕。

球从门将腋下滚了进去。

二比一。

这一次,周瑜来不及控制任何人。整片看台像塌下来一样往前涌。他双手顶住最前排栏杆,刚才那名女生和十几名志愿者也反应过来,横着站成一排,把人流往两边泄。有人从后面抱住周瑜的腰,有人踩掉了他的鞋,鼓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终场哨就在混乱中响起。

财大赢了比赛,看台没有冲进球场,客队也从北门完整离开。唯一的损失是一只扩音器、两段票带、周瑜的一只鞋,以及几十个暂时洗不掉红章的手背。

清场结束已经快十一点。前任理事长把另一只鞋从看台底下找出来,放在周瑜面前。

“明天开会。”前任理事长说。

周瑜抖掉鞋里的沙子:“处分我?”

“你想得美。”前任理事长看了一眼被重新扎好的护栏,“我下学期去实习。这个协会,你接不接?”

周瑜低头穿鞋,鞋里全是沙子:“我先看账。”

前任理事长被噎得一笑:“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客气?”

周瑜把鞋穿好:“空账我不接。”

第二天,大乔来还志愿者袖标。她也在那十几名帮忙的人里,只是昨晚两人从头到尾没顾上说话。

周瑜接过袖标,没有把她的出现理解成别的意思。

大乔看着他手臂上的淤青:“昨天做得还行。”

周瑜挑了挑眉:“只有还行?”

大乔毫不客气地数给他听:“入口预案没有,备用扩音器没有,印章能不能洗掉你也不知道。”

周瑜问:“那你还帮我?”

“我帮的是门口那些人。”大乔停了一下,“不是答应你什么。”

周瑜笑了:“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知道。

大乔毕业后,周瑜正式接任球迷协会理事长。别人只记得那场二比一,认为他运气好,上任前顺手捡到一场逆转。真正让他坐上那个位置的,却是球没进以前,他先把快倒的门扶住;球进以后,他又没让八百个人冲下看台。

所以周瑜从不肯空手而归。

他追大乔没有追到,至少学会了不能替别人点头;第一次独立组织比赛丢了一只鞋,至少带回一套入场方案、一份真实名单和一个主席位置。输赢到了他手里,总要被拆开,再带走一点还能用的东西。

三年后的现在,黄忠拿着一卷文明观赛海报走进球迷协会时,周瑜正在核对三国杯决赛的出口图。

电话突然响了。

体育部门通知,今年决赛场地临时改到财大,预计到场人数超过四千。

周瑜盯着图上那两道窄门,沉默几秒,只问了一句:“客队从哪个门进?”